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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焚抚顺烈焰照残垒,退金州寒旌向海隅

“禀主子,”一名戈什哈踉跄着奔来,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佟豪哥……领着残部,往西北山林子里钻了。”

苏克萨哈眼角跳了跳,没言语,只缓缓合上眼。赢了,王爷的严令算是了了,赫图阿拉已成一片白地鬼域,可那佟豪哥……到底还是走了。

远处,未熄尽的火头在寒风里明明灭灭,舔着他半边晦暗的脸。

几乎同时,数千里外,神京。

茶楼酒肆里,私语声低低切切,如同墙根下见不得光的潮气,一点点洇开来。

不知从哪个角落先起的风,说着:“听真了么?辽东那位史大将军,如今可是……尾大不掉喽。”

旁边人忙“嘘”一声,眼睛四下里溜一圈,才凑近了,压着嗓子接道:“可不是?

抚顺城下耗了这些时日,银子粮草流水似的花出去,寸功未建,倒叫那佟尔衮跑了。养寇自重,古来有之……”

又有一桌,一个山羊胡老者摇摇头,叹息般:“麾下兵将,怕是只认得姓史的帅旗,不认得朝廷的诏命了。

还有那些朝鲜兵,说来便来,说走便走,终究非我族类……”

这风一起,都察院那些御史老爷们,便如嗅着了鱼腥的猫儿。

不多时,通政司的案头,雪片也似的奏本便堆了起来。

弹劾的奏本便堆了起来,罪名一条条列得分明,顿兵靡饷,纵敌遗患,结交外藩,其心难测。

捕风捉影的事,经那生花妙笔一润,竟也绘声绘色,有眉有眼起来。

朝堂上,彼此交换的眼神里,便多了些心照不宣的东西。

数日前,抚顺。

城上城下,攻防已不知是第几个昼夜。佟尔衮恨毒了这颗钉子,驱赶着降卒和附庸部族的人马,昼夜不停地填上来。

城墙多处破了又补,补了又破,拿土木沙袋胡乱塞着,被血、火烟熏燎得一片乌黑。墙根下,敌我尸首叠了一层又一层,几乎与矮墙齐平。

楚军也曾夜里遣人收拾,可天一亮,新的冲锋、新的死伤,便又将那空缺处填满。

时气未到酷寒,堆积如山的尸首在湿冷的空气里很快腐坏,恶臭熏得人睁不开眼,引来成群的乌鸦,黑压压一片,在城头盘旋嘶叫,与厮杀声混在一处,恍如幽冥。

更要命的是,上游浑河的水,早已被尸骸和秽物染得污浊不堪。

虽竭力煮沸,时疫还是在缺医少药、疲惫已极的军中悄悄蔓延开来。

起先只是三两人发热泻肚,不过几日,便如野火窜了营。

病的人面如黄蜡,浑身瘫软,能持枪作战的人,一日少过一日。营地里终日弥漫着汤药的苦味和秽物的酸臭。

中军帐里,史骁翎拧着眉,听军医官禀报,脸色比帐外的暮云还沉。

周镇、孙胜、陈平等将立在侧,个个甲胄染污,眼下乌青。

“大帅,”军医官嗓子沙哑,“昨日又添了三百余病号,多是上吐下泻,汤水不进。能战的弟兄……已不足七成了。”

孙胜一拳捶在案上,闷响一声:“佟尔衮这狗贼!用的绝户计!堆尸堵路,腐水害人!这抚顺城……快成个大坟场了!”

周镇看向史骁翎,沉声道:“史总兵,朝廷的援军和补给迟迟不到,再耗下去,不等东虏来攻,我们自己就先垮了。是否……再向陛下急递奏章,陈明危局?”

史骁翎目光投向帐外灰蒙蒙的天,半晌,才缓缓道:“奏报,早已递上去了。

如今,唯有死守,静待天谕。传令各营,将病患另置,严加隔离,饮水务须滚沸三次方能入口,掩埋尸首须远离河道,深坑厚覆石灰。能多撑一日……便是一日罢。”

紫禁城,暖阁。

林琰独自坐在紫檀大案后。案上,一边摊着苏克萨哈攻克赫图阿拉、伤亡惨重且走脱佟豪哥的军报,另一边,摞着一叠墨迹犹自润泽的弹章。

他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光滑的桌面,目光却落在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金州卫的位置,被朱砂笔特意圈了一个醒目的红圈。

内阁几位老臣垂手立在下方,屏息静气。暖阁里只听得见更漏单调的滴答声,和他指尖轻叩桌面的微响。

过了许久,林琰才收回目光,声音平平的:“金州卫李官镇那三座军堡,工部前日奏报,说是主体已成了,可堪驻守?”

工部左侍郎贾政忙趋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三堡墙垣、敌台、营房、仓廪,均已齐备,火炮位亦预设停当,只等守军入驻布防。”

林琰略一点头,目光转向兵部尚书林晏枢:“佟豪哥既败走远遁,赫图阿拉已平,抚顺一线,东虏主力受创,一时半会儿,应是无力大举南犯了。

史骁翎那近四万人马,长久顿在抚顺坚城之下,与敌僵持,如今看来,意义还有几何?”

林晏枢沉吟片刻,谨慎回道:“陛下明鉴。抚顺孤悬在外,粮道漫长,久驻确易师老兵疲。

如今我朝战略要地金州卫三堡已成,背海而立,又有水师呼应,固若金汤。

大军若能移驻此处,进可沿辽东半岛寻机而动,退可凭坚城固守,兼护海运粮道,确比在抚顺与敌旷日对峙,更为稳妥。”

“嗯。”林琰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那叠弹章,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既如此……便拟旨吧。”

他顿了顿,清晰说道:“着史骁翎所部,即日起退守至金州卫李官镇,凭堡驻防,整军经武。

着郑三槐率登莱水师主力移驻金州卫海域,与陆师互为犄角。

朝鲜助战兵马,劳苦功高,着周镇、孙胜、陈平即率之退回朝鲜境内休整,朕自有恩赏抚慰。”

旨意简洁,却定了乾坤。几位阁老互相递了个眼色,俱躬身道:“陛下圣断。”

旨意既下,暖阁内诸臣领命退出。林琰独坐片刻,目光再次掠过那叠弹章,最终未发一言,只起身对侍立一旁的太监道:“摆驾长春宫。”

长春宫内,暖香细细。黛玉正临窗翻阅一卷《李义山诗集》,闻报圣驾将至,便放下书卷,由紫鹃、雪雁扶着迎至殿门。

林琰入内,挥退寻常宫人,只留紫鹃、雪雁并随侍的女官鸳鸯、甄英莲在侧。

他神色间虽无朝堂上的沉凝,黛玉却心思敏锐,见他眉宇间隐有倦色,便轻声道:“哥哥下朝了?神色似是乏了,可要先用些羹汤?”

林琰在炕桌另一边坐了,接过雪雁奉上的热茶,摇了摇头。

鸳鸯与英莲对视一眼,她们常在御前,知晓些风声。

鸳鸯便趁着为黛玉添衣的工夫,低声道:“殿下,今日朝上,为辽东史总兵的事,颇有些议论。”

黛玉眸光微动,看向兄长。林琰啜了口茶,不置可否,只淡淡道:“些许风雨,无关大局。

旨意已下,令其移驻金州,周镇等将携朝鲜军暂返休整。”

甄英莲心直,忍不住轻声补充:“殿下不知,外头有些没影儿的话,说得可难听。

什么养寇自重、结交外藩的,都察院好些奏本,说得有鼻子有眼,专冲着史总兵去。”

黛玉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书页边缘。

她久在深宫,却并非不通外事,兄长日常言谈、递进来的《邸报》与《京师风华录》,她都留心。此刻串联起来,心下便明白了七八分。

她忽然抬眸,对紫鹃道:“研墨。”又转向雪雁,“取我那沓‘玉版宣’来。”

林琰挑眉:“妹妹这是?”

“哥哥既说无关大局,”黛玉行至书案后,执起一枚小楷狼毫,在紫鹃徐徐研开的墨池里蘸了蘸,眼睫微垂,声音清泠却坚定,“然防川不如导川,禁言何若明言。任那等窃窃私语流传,混淆视听,久了,怕也成了三人成虎。”

她顿了顿,笔尖悬于纸上,“我写篇小文,不涉朝政机密,只论古今将帅事功与谗言可畏,署个笔名,送去《京师风华录》。

他们既爱议论,便让大家也看看另一番议论。”

林琰看着她凝神欲书的身影,窗光映着玉颜,沉静而专注。他未阻止,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与暖色。

鸳鸯与英莲忙在一旁铺纸镇纸。

但见黛玉略一思忖,便落笔如飞,行文清丽而藏锋锐,从李牧守边、廉颇老矣的旧事娓娓谈起,谈及卫霍之功、班定远之志,笔意流转间,直指“大厦将成,先蛀于蠹语;

长城欲固,每毁于谗口”。又论及“为将者,悬命于锋镝,运筹于生死,而庙堂之上,可恃者惟君信与国法。

若前线血未冷,后方刀笔已淬,岂不令壮士寒心,敌酋拊掌?”

最后点明“非常之时,当惜非常之才;多事之秋,宜绝无端之疑。”

通篇不提及当今任何人、任何事,却处处呼应眼下局势,情理兼备,气韵昂然。

文成,黛玉于文末提上“钟言”二字,取“警世钟、肺腑言”之意,也暗谐“忠言”。

吹干墨迹,交予英莲:“想法子,不着宫内痕迹,递到《京师风华录》去。”

英莲郑重接过。鸳鸯亦叹道:“殿下此文,情理通透,看那些人可还胡乱嚼舌。”

林琰此时方踱步过来,拿起那文章细看一遍,眼中赞赏之意愈浓。

再看妹妹端坐案后,明明一身闺秀气质,笔下却有金戈之气、庙堂之思。

他忽而莞尔,将文章放下,调侃道:“笔削春秋,藏之名山。朕这长春宫里,如今也出了一位‘当代太史公’了。”

黛玉闻言,面上微微一红,睨了兄长一眼:“哥哥又取笑人。太史公乃一代史笔,我不过是有感而发,写些闲文罢了。

只望……多少能以正视听,不枉哥哥平日许我看些外间文字。”

“岂是取笑?”林琰正色,但笑意仍盈于眼角,“太史公为李陵直言受祸,其文直,其事核。

今日吾妹为国之栋梁执言,不涉私谊,只论公道,这‘直笔’二字,未必逊之。只是……”

他微微压低声音,“下次再要做这‘当代太史公’,可莫熬神太过。紫鹃,看着你家姑娘,早些歇息。”

言罢,林琰笑着转身,吩咐摆驾回乾清宫处理余下政务。

走出长春宫时,暮色已深,天际却似澄澈了几分。

他心想,那署名“钟言”的文章,明日见报,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京城舆论中,或许能投下一颗石子,漾开几圈不同的波纹。

当那匹驮着明黄绫绢圣旨的快马,冲破初冬清晨的寒雾,驶入抚顺楚军大营时,许多人都觉得心头那根绷得快要断掉的弦,蓦地一松。

史骁翎率众将跪迎。天使宣读旨意的声音,在肃杀寂静的营地上空回荡。

听到“撤离抚顺”、“退守金州卫”等字句时,许多兵卒低下头,用袖子抹着眼角。

史骁翎面上沉静如水,双手高举,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

只有离得最近的人,才瞧见他握住圣旨的手指,因过于用力,关节处泛起青白,微微颤抖着。

中军帐内,气氛凝滞。周镇浓眉锁成疙瘩,胸膛明显起伏着,却紧抿着嘴。

孙胜喘了口粗气,终是没忍住,低声咕哝:“这般走了,真他娘的不痛快!莫非是朝中……”

“噤声!”史骁翎目光如电,扫了过去,孙胜立时住口,脸上愤懑却未消。

史骁翎将圣旨缓缓置于案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圣上高瞻远瞩,统筹全局。

金州卫三堡背海而建,水陆兼备,确是长久固守之要隘。今佟豪哥败走,我军于此与敌血肉相耗,已非上策。上谕既下,毋庸再议。”

他目光扫过众将:“即刻执行!周镇,你与孙胜、陈平所部,率先整顿,协同朝鲜友军渡江东归,务要周全。王副将,全军撤离序列、沿途警戒、及……”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一分,“及焚毁抚顺城一应设施之细务,由你详细拟定,务求万全,不得给东虏留下一粒粮、一片完瓦!

各营整顿行装,救治病患准备转运,三日后辰时,依序开拔!”

“得令!”众将肃然应诺。

史骁翎独自走出仍弥漫着药味和淡淡腐气的大帐,望向暮色里那座黝黑沉默的城。

城墙上的血迹污垢,在黯淡天光下已看不真切,只一个庞大的、伤痕累累的轮廓。寒风吹动他破损的征袍下摆,呼呼作响,卷起地上一层薄灰。

三日后夜里,撤离开始。

队伍沉默地蠕动。许多兵士面带病容,被同袍搀着,或躺在简易担架上,悄无声息。

楚军各部虽井然有序,却笼罩着一片沉重的死寂。最后一批精锐断后,待人马尽出,便将早备下的引火之物遍洒全城,随即点燃。

是夜,北风正紧。火苗初起时只是几点,遇着风,便如渴血的兽,猛然窜高,舔舐着城楼、衙署、仓廪、残存的民居……顷刻间,烈焰冲天而起,将半边天际映得血红一片。

那炽热的光,也映红了撤离队伍中无数双回望的眼睛。火海里,梁柱倒塌的轰鸣声不绝于耳。

史骁翎立马于南面一处高坡,最后回望。炽风扑打着脸,灼热。

熊熊火光在他深潭似的眸子里跳跃、燃烧。那座在烈焰中崩塌、化为巨大火炬的城池影子,深深烙了进去。

他猛地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斩断所有视线,低喝一声:“走!”

大军逶迤,携着伤病与疲惫,在初冬坚硬冰冷的土地上,向着南方那隐约可见的海岸,向着那新建的、代表着另一番天地的金州卫三堡,沉默行去。

身后,只余下抚顺城在烈火中噼啪作响,与北风的呜咽,混在一处,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