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六年五月,神京,西苑
时入仲夏,西苑太液池畔杨柳垂荫,荷风送香。
水阁凉亭中,已摆上冰鉴,镇着瓜果。几个小内监在亭外树荫下,小心翼翼将火棉胶涂匀在玻璃底板上。
黛玉着一身天水碧夏衫,斜倚栏杆,看湘云举着那架林琰赏的折叠木盒相机,正指挥探春、迎春在池边假山石旁站定。
“三姐姐略往左些……对,就这样,莫动!”湘云半边脸埋在相机后头黑布里,声音闷闷的。
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红撒花短衫,衬得肤色愈白,精神头十足。
自打上回众姊妹在宫中合了影,湘云便缠着林琰赏她一台相机,便迷上了此道。
黛玉、探春、迎春乃至宫里嬷嬷、小宫女,都成了她“练手”的对象。
靖安署派来教习的匠人不过略略点拨了几回,她竟能自己琢磨出不少窍门来,只是这相机着实不轻,常累得她胳膊发酸。
“咔嚓”一声轻响,机簧落下。湘云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胳膊,额头已沁出细汗。
探春与迎春笑着走过来,一同到凉亭歇息。雪雁奉上冰镇酸梅汤并切好的甜瓜。
湘云连饮了几口,舒口气,便又拿起相机,对着正用银叉子叉瓜片的黛玉笑道:“林姐姐,别动,这个神态好,我再给你单拍一张。”
黛玉抬眼,见她额发微湿粘在颊边,一双眸子却亮晶晶的,不由失笑:“你也不嫌累,这大日头底下跑来跑去。快歇歇吧,仔细中了暑气。”
“不累不累!”湘云招招手手,几个小内监捧着涂好火棉胶的玻璃板,用黑布遮着,小跑着送来。
湘云接过,装入相机后背,又钻回黑布里对焦。好容易拍完几张,众人方真正坐下歇凉。
湘云将宝贝相机放在身边石凳上,甩了甩发酸的手腕,苦着脸对黛玉道:“林姐姐,你说这东西奇巧是奇巧,能把人影儿留住,可就是太沉了!
我举这一会儿,胳膊都酸了。皇帝哥哥还哄我说这已是轻巧便携的款式了呢。”
黛玉用绢子按了按唇角,笑道:“你呀,得了便宜还卖乖。众姊妹里也就你得了一架。还嫌重?”
“本就是重嘛!”湘云嘟囔道,“我一个弱女子,拿着吃力,难道不是实情?”
话音刚落,便听亭外传来一声轻笑:“哦?咱们史大姑娘自称‘弱女子’?朕没听错吧?”
众人忙起身,只见林琰一身常服,负手踱来,面上带着戏谑笑意。湘云脸一红,跺脚道:“皇帝哥哥!你又取笑我!”
黛玉也抿嘴笑了,与探春、迎春一同见礼。
林琰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自走入亭中坐下,看了眼那相机:“怎么,嫌重?”
湘云赶紧点头,带着点撒娇意味:“重!皇帝哥哥,您让那些老师傅们再想想办法嘛,做得更轻些,小巧些,不然带出去多不便。”
林琰接过宫女奉上的凉茶,饮了一口,眼中笑意更深:“你当这是捏泥人儿?说改便改。这里头多少精密部件,牵一发而动全身。
罢了,朕回头让靖安署的人再琢磨琢磨,看能否在外壳用料上减些分量吧。”
湘云喜笑颜开:“多谢皇帝哥哥!”又兴致勃勃道,“方才我们拍了好些,等冲洗出来,您可得帮我们挑挑哪些好。”
当下,几人便围着石桌,看内监将已拍摄的玻璃底板拿去一旁临时设的暗房冲洗。
如今这拍摄全仗自然光,成片良莠不齐,往往拍摄十张,能得一两张清晰的便算不错。
等待的间隙,湘云叽叽喳喳说着拍照趣事,黛玉偶尔插言,探春含笑听着,迎春文静地剥着葡萄。
林琰斜倚栏杆,看她们说笑,目光偶尔掠过黛玉沉静的侧脸,又落到太液池的粼粼波光上,一时只觉暑气都消减了几分。
忽听湘云叹道:“可惜了,老祖宗去得早。若能给老太太也拍一张,留存真容,该多好。”
亭内说笑声静了一瞬。黛玉眼睫微垂,手中团扇轻缓。
探春也低声道:“是啊,老祖宗那样疼我们……”想起贾母生前音容,几人面上都浮起淡淡怅惘。
林琰温言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能留影存真,已是后世人之幸。”
正说着,负责冲洗的小内监捧着一个木托盘过来,上头摆着十来张已晒印好的相纸。
湘云“呀”了一声,率先凑过去看。黛玉、探春、迎春也围拢来。
只见相纸上人影绰约,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因曝光不足而黯淡,有的又因晃动而重影。
湘云拿起一张自己和黛玉并肩立在柳树下的,两人面目还算清楚,背景的柳丝却糊成一片。
她又翻看,寻到一张探春凭栏远眺的侧影,光线恰好,神态自然,不由喜道:“三姐姐这张拍得好!”
黛玉也捡出一张湘云全神贯注对焦时的抓拍,虽有些虚,却生动有趣。几人头碰头地挑选品评,将清晰的、神态好的拣出,准备回去装裱。
林琰也随手拿起几张看看,多是姑娘们嬉戏或静坐的影像,也有太液池风光。
正看着,忽见亭外廊下,锦衣亲军都指挥使伍尽忠脚步匆匆而来,在数步外停住,躬身肃立。
林琰知他有事,便将相纸放下,对黛玉等人道:“你们且挑着,朕去去便来。”起身走出凉亭。
伍尽忠上前几步,低声禀报:“陛下,京中出了件命案。
顺天府报,西城兵马司副指挥潘云,昨夜被发现死于自家书房,胸口插着一柄匕首,无搏斗痕迹,疑是熟人所为。
顺天府接报后勘查现场,本无头绪,不料今日清晨,有个国子监的监生拿着张相片来报案,说或与此案有关。”
“相片?”林琰眉梢微动。
“是。那监生姓沈,名文启,其父是工部一名员外郎。
沈文启好摄影,新得了相机,昨日傍晚在潘云宅邸附近拍落日景致。
他冲洗相片时发觉,其中一张无意拍到了潘家后巷一角,隐约可见两人身影,其中一人手中似持利刃,有反光,且刃尖处有深色污迹,疑是血迹。
另一人背影,据沈文启回忆及顺天府比对,与潘云颇为相似。
拍摄时辰,据日光角度推算,正是潘云大致遇害的时辰前后。”
林琰眸光一凝:“相片现在何处?可清晰?”
“顺天府已暂扣为证物。臣来时已让人去取,稍后便呈御览。
据顺天府尹描述,那相片因是远景抓拍,人像不甚大,但持刃者身形、手中利刃及刃尖污迹,在相纸上依稀可辨。
尤其那刃尖一点深色,在浅色墙面衬托下,颇为扎眼。
顺天府已按此线索,暗中查访潘云交际及仇家,已有眉目,疑是其一名同僚,因分赃不均生隙。”
“好。”林琰颔首,沉吟片刻,“此案依律交由顺天府审理,务必查个水落石出。刑部对此可有说法?”
伍尽忠道:“顺天府已急报刑部。严尚书言,现行律例对‘物证’之界定,并未包含此等光影留影之物。
然此物若能如实反映案发情景,其作用或堪比目击证供,甚至更为客观。
只是如何鉴别真伪、如何采信、如何防止伪造,尚需斟酌。
刑部之意,是借此次案件,拟个条陈,明确相机所摄相片在刑案中可为物证,并定下鉴别、存证之规矩。”
林琰转身,望向亭中仍在挑选相片的黛玉、湘云等人,她们手中的相纸,正记录着此刻的欢愉。而另一张相纸,却可能锁定一名凶徒。
“准。”林琰收回目光,对伍尽忠道,“相机留影为证乃新事,刑部须在三日内拟出个采信与鉴别的章程来,既要快,也需稳妥。
结案后,让通政司在《京师风华录》上将破案始末详加刊载,那相片之关键,务必着重强调。再拟旨,顺天府尹郝运,本年考核,列为上等。”
“臣遵旨。”伍尽忠领命,略一迟疑,又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报,“陛下,安南经略使司亦有奏报至。
新颁《问刑条例》已在安南各处张榜宣讲。经略使司奏称,屯堡移民听闻,多有涕泣感念者。
随奏附有数份屯民陈情血书抄本……”他略顿了顿,“言辞…甚为悲切,俱是控诉黎氏土兵暴行。”
林琰静默片刻,道:“血书抄本,择其数段,交予通政司,刊发。要让天下人看看,王师南下,所为何事。”
“是。”
伍尽忠退下后,林琰又在廊下立了片刻。荷风带着水汽拂面,心中那盘棋,某些棋子正依着预想的轨迹移动。
相机的光影,可记录美好,亦可照见罪恶;新法的刀锋,悬于边疆,其寒光亦映照着更远处的暗流。
他转身回到亭中,姑娘们已挑好了相片,正商量着如何题字装裱。
林琰神色如常,坐下同她们说了会儿话,仿佛方才的禀报,不过是寻常政务。
却说那日西苑亭中,林琰听了伍尽忠所奏安南移民血书之事,心下沉吟。
及至回了乾清宫,翻阅经略使司呈报的详细文书,内附数份血书抄本,字字泣血,所言皆是黎氏土兵如何利用百姓的善意,闯入屯堡,抢掠一空,反抗者即遭屠戮,老弱妇孺亦不免,惨状令人不忍卒读。
更有屯民自述,当初南迁,实因北地灾荒,活路断绝,幸得朝廷招抚安置,方有生路,不意南疆亦有虎狼。
文中“为保活路,以锄镐相拼,实非得已”等语,反复出现。
林琰掩卷,静坐片刻,忽对侍立一旁的小沈子道:“摆驾长春宫。”
黛玉此时正在长春宫窗下,对着一局残棋沉吟,见林琰来了,忙起身相迎。见礼毕,林琰于榻上坐了,含笑问:“妹妹近日可还写些文章?”
黛玉道:“偶尔胡乱涂抹几笔,不过是解闷罢了。哥哥怎么问起这个?”
林琰便将安南移民血书之事略说了说,道:“通政司刊发血书,自能使人知其惨。
然百姓知其惨,未必深明其所以惨,更未必明朝廷用兵之不得已。
朕想着,若有一篇深入浅出的文章,不独陈情,更讲明这‘自卫求生’的道理。
讲明黎维祺、郑松受我册封,享我赏赐,却纵兵戕害我子民,是何等忘恩负义、包藏祸心。
妹妹笔锋清峻,最善说理,或可收奇效,不知可愿再执笔?”
黛玉听了,已知其意,略一思忖,点头道:“哥哥既信得过,我试作一篇便是。只是需将那血书原文及经略使司的详报借我一观,方好下笔。”
林琰笑道:“这个自然,朕已带来。”便命夏守忠将一叠文书交与紫鹃收了。
不过两三日,一篇题为《南疆泣血录后叙》的文章便送到了通政司,仍署“钟言”。
文章先引数段血书中最惨切之句,继而笔锋一转,详述移民原为北地灾民,朝廷拨粮拨款、千里迁徙安置之不易,本为求生,反遭戕害。
“黎、郑之辈,沐王化而不知恩,受册封而怀叵测,驱虎狼之兵,戮我手无寸铁之民,此非但戕害生灵,实欲绝我灾民一线生路,毁朝廷安民之心血。
屯民以农具自卫,非为寻衅,实为存身;王师跨海远征,非为好战,乃为护生。” 文章情理并茂,辞气恳切而锋芒内敛。
此文连同择选过的血书摘录,一同在《京师风华录》刊出。
不数日,京中茶楼酒肆,便闻议论纷纷。有老儒拍案:“朝廷费多少钱粮,才将灾民安置妥当,有了活路。
这安南副都统使,受着天朝封号,竟纵兵行此禽兽之事,岂非人面兽心?”
邻座一个商贩打扮的男子接口叹道:“这位老先生说的是。我听说啊,那些屯民血书上按的手印,层层叠叠,看都看不清,真是惨。”
另一桌的客人闻言也转过头来:“可不是!我二舅爷家的邻居就在南边行商,说那边原来乱得很,朝廷早该管了!如今王师去,是替天行道!”
更有人愤愤:“什么副都统使、宣抚使,朝廷封赏着,转头就咬喂饭的手,比畜生还不如!打得好!该灭了他!”
柜台后的掌柜拨着算盘,抬眼看了看那率先接话的“商贩”,又垂下眼去。
不过旬日,这般议论,在茶楼酒肆间已是此起彼伏。
同期,金陵,谢家宅院。
三百台相机,分作三批,已悄然运抵金陵。
头一批一百台,一到货便被王、谢两家以内部优惠价——八十两一台,迅速“售予”了早已圈定的数十家紧密关联的商号、世交子弟,以及江南文坛颇有影响力的几位名士。
这价钱,较之市面上一机难求、动辄二百两的开价,无异于白送。然王崇礼与谢衡之要的,本非一时之利。
不过旬日,金陵、苏州、杭州、扬州等繁华之地,最热闹的街市上,悄然新开了数家名为“留真阁”、“摄景轩”的铺面。
铺子装潢雅致,橱窗内陈列着装裱精美的风景、人像相片,更有那黑沉精巧的相机实物,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店内,有“师傅”现场演示,更有简明册子,讲解相机用法、冲洗要诀。购机者,还可获赠少量相纸、药液,并得“名师”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