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七年春,辽东
白山黑水间的寒意,直到三月仍如铁一般硬。
窝集部的巫师阿布凯跪在部族议事大帐中央的火堆前,两只手哆哆嗦嗦,将大楚使者带来的新敕书举过了头顶。
那敕书是靛青织锦的面儿,上头绣着云纹,盖了个鲜红刺眼的“大楚皇帝之宝”。
“天朝……天朝没忘了咱们。”他昏花的老眼里滚出泪来,顺着脸上刀刻似的皱纹往下淌,“这敕书,比前朝发下来的,压手,厚实。”
帐子里,各部的头人、长老们围坐着,火苗子在他们粗粝的脸上跳。
有人伸过手,摸了摸使者一并赏下来的铁锅、茶砖、盐块、雁翎刀五十口、布面铁甲五十套,还有那几匹颜色扎眼的彩绸——在这苦寒地方,这可是顶顶金贵的东西。
“还不止这些,”窝集部的大首领鄂伦春嗓子沙沙的,他手指头点着摊在熊皮上的另一份文书,“瞅这儿,天朝许咱们开春以后,到珲春卫的市集上互市,还有这一桩——”
他顿了一顿,把话音咬得重重的,“往后东虏再来大队人马掠咱们,可以立时报给沿边的卫所。楚军会视情形,过来策应”
帐子里一片吸凉气的声响。
“真……真能来?”库尔喀部的头人疑疑迟迟地问,“南朝皇帝,离咱们这儿十万八千里呢。”
“敕书在此,印信在此!”鄂伦春猛地站起来,抓起那枚崭新的“窝集卫指挥佥事”铜印,在火光下头泛着冷浸浸的光,“天朝是讲信义的!
他们收了咱们的贡鹰,如果眼睁睁瞅着咱们叫东虏吞了不吭声!那样,天朝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拿眼把众人扫了一圈,眼里头蹿起这两年垂死挣扎时都没有的光:“各部立马清点能拉弓的男人,整饬弓箭刀枪。
开春一化冻,东虏的探马准定还来。以往咱们躲,逃,这回——”
他把拳头攥得咯咯响,那铜印被他死死按在心口窝,“咱们守!派腿脚快的去离得最近的楚军墩台,把咱们的方位报上去。
天朝大军哪怕只派几队骑兵出击,东虏也得掂量掂量!咱们的活路,有指望了!”
那敕书、印信、甲仗、连同铁锅彩绸,就像几块沉甸甸的压舱石,又像一点烫手的火炭,在这苦寒之地的部族间悄没声地传递着。
盛京,摄政王府。
佟尔衮把一份密报摔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脸阴得能拧出水,眼眶底下两团乌青,显是连日没歇好。
“南朝……给了他们名分?重颁了印信?”他从牙缝里挤出几声冷笑,“好个四两拨千斤的算计!”
下头垂手站着的,正是管着“扫北”这摊事的镶白旗固山额真阿巴盖。
他硬着头皮回话:“主子息怒。探子报回来了,南蛮子只是给了个虚名,少许物资而已。
楚军主力并没北调,辽东各堡还是老样子。那些野人得了点赏,兴许能多捱些日子,可……”
“可什么?”佟尔衮截断他的话,指节叩着案几,“可终究是野人,翻不起大浪?阿巴盖,去年秋冬你带人往北边溜了几趟,捞回来多少丁口、牲口?”
阿巴盖额头见了汗:“这……各部零散,都在深山老林里猫着,不好寻摸,所得……实在不多。
且那些野人拼起命来不要命,咱旗里勇士也折损了些……”
“着啊!”佟尔衮“腾”地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头戳着那片标着窝集、库尔喀等部名字的茫茫山林,“咱们要的,是他们的丁口,是他们的牲口,是他们的人参、貂皮、珍珠补充我们的亏空!
眼下可好,南蛮子用点零碎,就让这些野人觉着有了靠山,敢龇牙朝咱们叫唤了!”
他转过身,眼里头寒光瘆人:“楚军虽说没派兵,可有了这个名头,那些野人就会往南蛮子的边境墙根底下凑,保不齐还偷偷给南蛮子递消息!”
阿巴盖低声道:“主子,那……开春后的打算,是不是缓一缓?或者只派小股精骑,接着袭扰,拖疲他们?”
佟尔衮默了半晌,慢慢摇头:“不。正因这样,才更要打,还得往死里打,趁他们没从南蛮子哪捞到更多实在好处之前,把他们的胆气打掉!”
他走回案后坐下,声气儿像结了冰:“开春后,由你亲领两旗精锐,再……把绿旗营全调上去打头阵,往东部那几个大部落的走一遭。
这回,务必连根拔了,能抓的人都给我抓回来,牛羊财物,一根草棍儿也别留!”
“嗻!”阿巴盖单膝跪地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道,“主子,绿旗那边,延迟发饷后,底下怨气不小,只是不敢明着闹。这回又拿他们打头阵,怕是……”
佟尔衮嘴角一撇,勾出个冷酷的弧度:“有怨气?那就对了。让他们去拼,去抢。
告诉他们,这回抢着的,除了该上交的份例,剩下的,许他们多留一成。”
阿巴盖心领神会:“奴才明白。以战养着他们,拿甜头驱着他们。”
绿营的营地里,消息跑得比风还快。
“又要往北边去?还是咱们顶在前头?”一个老把总蹲在窝棚口,磨着腰刀,闷声闷气。
“王爷的令,这回捞着的,咱们能多分一成。”什长压着嗓子,眼里头闪着光,有贪,还有更深的提防,“说是体恤咱们。”
“体恤?”旁边一个脸上带疤的马兵嗤笑一声,“是拿咱们当劈柴的斧子,撞城门的夯木!上回抢牲口就折了弟兄,这回……”
“这回不一样。”一个年纪轻些的马兵插嘴,“多分一成……要是运气好,抢到些好皮子、老山参,许就能多换点嚼谷。总比眼巴巴干等着那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发全的饷强。”
窝棚里静下来。有人默默查着自己的弓箭,有人拿出从家里带来的、补丁摞补丁的皮袄看了又看。
盛京的摄政王,在计算着如何用绿营的血肉和野人女真的人丁,夯实他的后方。
神京的皇帝,在计算着如何用最低的成本,在北方藩篱上钉下几颗不安分的楔子。
蓟镇的春天来得迟,二月将尽,燕山背阴处的残雪仍泛着铁灰色的光。
史骁翎巡边方归,甲胄未解,正就着一碗羊汤啃面饼,炭盆也驱不散骨头缝里渗进的寒气。
亲兵捧来的黄绫匣打断了他的进食。来传旨的是个面生的宦官,仅带两名缇骑,无声无息,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
他起身,拍去手上饼渣,接过那卷沉重的织锦。
展开,目光先掠过关于林梓、林楠的任命——宗室子侄,登州兵备道的翘楚,授百户,来他麾下听用。他眉头未动,继续下看。
旨意简洁:命此二人即赴蓟镇,归其麾下。
另,着其择精干夜不收,以新附泰宁卫三位台吉为向导,出关入水国境哨探,“察其边备虚实,伺机小创,以观彼辈诚伪,兼慑虏胆”。
朱批最后八字力透纸背:“二子可砺,然务周全。”
史骁翎卷起敕书,颔首领旨。宦官却未即走,又奉上一封火漆密信,低语:“伯爷,皇爷给您的,言是那三位台吉的底细,供伯爷参详。”
送走天使,史骁翎独坐案后,就着炭火拆信。
信纸颇厚,详述了苏合、巴尔思、特木尔三部的来历、窘境与性情。
附页数张草图,勾勒着水国边堡道路的模糊轮廓——据信是台吉们凭记忆所绘。
末了,一句嘱托墨色尤深:“彼穷蹙来归,其心未固……用彼为导,当如臂使指,亦需防指反噬。望慎之,勉之。”
火焰吞噬信纸,史骁翎踩散灰烬,沉默良久。亲兵在门外报,登州来的两位林百户已至辕门。
“让他们进来。”他整了整甲胄,声音沉静,“传令王参将,点一哨最老练的辽东夜不收,明日我要见。
再派人去泰宁卫驻地,召苏合、巴尔思、特木尔三位台吉,速来三屯营。”
“得令!”
林梓和林楠是隔日一早来的蓟镇。
两人皆二十上下年纪,一身簇新的蓝色贴里,外罩香色罩甲,腰佩制式雁翎刀,鞍鞯鲜明。
虽刻意挺直了背,努力做出沉稳模样,但眼中那点初临边关、跃跃欲试的光,瞒不过史骁翎这种老行伍。
史骁翎没在节堂见他们,而是在校场边上。两人行礼毕,林梓略长一岁,眉眼间有林家子弟常见的清俊,话语也周全些;
林楠则更瘦削精悍,目光锐利,回话简短。
“登州兵备道,骑科榜首,射科第三……”
史骁翎翻看二人履历简档,点了点头,“学堂里的本事,到了真刀真枪的边关,能剩下几成,得看造化。”
他放下文卷,看向二人:“知道来蓟镇做什么吗?”
林梓拱手:“回将军,陛下有旨,命末将等随将军麾下效力,学习边务。”
“学习边务?”史骁翎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是让你们跟着我去东虏地盘上走一遭。怕不怕?”
林楠眼睛一亮,脱口道:“不怕!末将等苦练数年,等的便是为国效命之时!”
林梓悄悄拉了下堂弟的衣袖,补充道:“末将等自知年幼学浅,愿听将军调遣。”
史骁翎不置可否,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蓟辽边塞舆图前,手指点向关外一片区域:“这一带,以前是泰宁卫故地,如今被东虏零星占据。我们要去的就是这儿。”
他回身,目光扫过两个年轻人:“给你们三天。熟悉蓟镇夜不收的规矩、装备、暗号。
我会拨一哨的老手带你们。三日后,那三位蒙古台吉也该到了,人齐了,咱们再说具体的。”
“末将领命!”
苏合、巴尔思、特木尔是第四天晌午赶到的。只带了十余名亲随,风尘仆仆。
被引至总兵衙署侧院,三人卸了兵器,解下皮裘,露出内里虽经浆洗仍显陈旧的罩甲——那是安置时赏赐的。
史骁翎在二堂见他们。没有寒暄,直接摊开舆图。
“三位台吉,”史骁翎声音平稳,却自带久镇边关的威压,“陛下有旨,要用一用你们对塞外山川的熟稔。看看这里——”
他手指划过舆图上一道河谷:“呼玛尔河上游,开春后,东虏两红旗常在此处耕牧,并设有一个存放粮草的托克索庄园。你们可知?”
巴尔思与苏合、特木尔交换了下眼神,上前一步,仔细看了看舆图,点头:“回将军,知道。
那个庄子不大,土石垒的,守军约莫半个牛录,不会超过二百人。
但位置卡在河谷要道,设有堡墙、壕沟。春夏之交,那里会囤积一批粮食,预备给扫荡的队伍使用。”
“你们三部,以前可曾到过那附近?路径熟吗?”
“走过。”这次是苏合回答,他脸上有一道旧疤,说话时微微抽动,“去年秋,我们被逼着往东虏那边靠,替他们巡过一段边,到过那庄子西南二十里的山梁。
路不好走,多是山林,但能避开大路和他们的墩台。”
特木尔补充道:“开春雪化,山路泥泞,马行不便,但也能走。那条小路,东虏自己巡逻都不常走。”
史骁翎静静听着,等他们说完,才道:“好。此番哨探,就以庄园为目标。
需抵近查明:守军实数、庄墙有无增固、粮草囤积多少、日常巡逻规律。若有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刮过三人脸上:“抓个活口回来就行,或焚其一二草垛,惊扰其胆。
三位台吉,你们与东虏有血仇,地形又熟,此番为向导,可有难处?”
巴尔思胸膛起伏一下,与两位伙伴对视,看到彼此眼中压抑的恨意与决绝。
他单膝跪下,以手抚胸:“将军明鉴!东虏是我们的死敌!此番能为天朝前驱,探虏虚实,正是求之不得!
我等必竭尽所知!只求将军信我兄弟,准我三部儿郎一同出哨,我三人愿为前锋!”
苏合、特木尔亦随之跪下,同声道:“愿为前锋!”
史骁翎看着他们,片刻,伸手虚扶:“起来。陛下既用你们,本将自然信你们。
前锋不必,向导即可。你们各选五名最精悍、最熟悉那条山路的部下,充入哨队。
记住,此行重在探察、扰敌,非为强攻。一切行动,需听本将号令。”
“是!”
寅时末的镇北城,门缝里渗出的百余骑像墨滴化入夜雾。
林梓勒紧缰绳,指节在皮革手套下绷得发白。
前方韩瞎子那模糊的背影,与三位蒙古台吉低声交换着哨音般短促的语句。
出边墙后第五日,这片被寒风刮得棱角分明的天地,依旧让他喉咙发紧。
废弃的烧炭窑洞弥漫着陈年烟灰与潮土的气味。
韩瞎子收起单筒望远镜,指尖在泥地上快速划动:“堡子,阿敦,半个牛录。西侧草垛是命门,但也是饵。”
他抬眼看巴尔思,“台吉,巡逻队什么时辰经过草垛?”
“未时三刻,从东往西。”巴尔思的汉话带着生硬的卷舌音,“十人队,领队的是个分得领催,好喝酒,巡逻时常落在队尾。”
林楠蹲在窑洞口,忍不住插话:“若在草垛设伏,先吃掉巡逻队——”
“然后堡内就会闭门死守,燃狼烟。”韩瞎子没看他,话像冰碴子,“我们要的不是堡子,是堡子里的人走出来。”
他指向特木尔,“台吉,你带五人,丑时初摸到河床东头,弄出动静,要大,要像马队趟水。”
特木尔眼睛一亮:“调虎离山?”
“是敲山震虎。”韩瞎子用脚抹去图案,“堡门开,追兵出,主力必往东。这时——”
他看向巴尔思,“火箭烧垛,不是烧草,是烧他们西墙下的马料棚。
火起,人乱,我们趁乱从西墙低洼处翻进去,抓活口,搜文书,一刻钟内必须撤。”
林梓忽然问:“若追兵分兵,一部回援?”
韩瞎子终于看了他一眼,昏暗里竟似笑了笑:“那就看三位台吉的本事了。”
苏合捶了捶胸口:“韩游击放心,东头的动静,够他们追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