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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定羁縻圣意安东海,竞繁华照相金陵城

建武七年正月,神京。

空气中还残留着爆竹的硫磺味与冬日清晨的料峭。

一队风尘仆仆、衣着与中原迥异的使者,被安置在会同馆僻静的院落中。

他们来自更北的苦寒之地,自称“东海窝集”、“库尔喀”等部,面容被风雪刻得粗糙,眼中却燃着孤注一掷的光。

所携贡物是些貂皮、海东青、珍珠并粗砺山参。会同馆的官吏验看时,神色平淡,只按常例登记造册——这类塞外方物,他们见得多了。

唯独那几份盖着模糊旧印、言辞恳切乃至卑微的归附表文,连同描述的“东虏”连年侵掠、部族濒危的惨状,颇动了天听。

原来,去岁秋冬,东虏为补充丁口物力,对更北的东海各部发动了最后一波大规模的劫掠,许多部落损失惨重,青壮被掳,牲畜被夺。

侥幸撑过寒冬的几个大部落首领,在今岁开春后聚议,自深藏的木匣中翻找出前朝敕封的指挥佥事、千户等旧印信与敕书,决意共同遣使,向大楚求援,以期绝处逢生。

时值元宵前夕,寒气未消,林琰携长安公主黛玉、皇贵妃楚容卿、襄国公兼京营节度使卫若兰及襄国夫人史湘云,武安侯羽林左卫指挥使冯紫英及侯夫人贾迎春、忠勇伯大连镇总兵官石光珠及伯夫人贾探春赴西苑围场行猎,一为活动筋骨,亦是让家眷们散心。

围场苍穹之上,数点墨影如铁锥般盘旋疾掠,正是东海使者进贡的几只海东青,经人调教,异常神俊。

林琰勒马仰观那击破长空的猛禽,抬手示意暂缓放猎,对身旁卫若兰道:“这鹰,倒是极精神。献鹰的使者,是说来自……东海窝集部?”

卫若兰躬身:“陛下明鉴,正是。彼部去岁秋冬遭东虏大掠,人畜损失颇重。

今岁开春,几个大部首领聚议,翻出前朝所赐的指挥佥事、千户等旧印信文书,共推使者,跋涉前来。

半月前抵京,陈情求援,贡单上列有此鹰。如今人还暂住会同馆候旨。”

一旁正同冯紫英低语的忠勇伯、大连镇总兵石光珠闻声,也驱马靠近几步,拱手道:“陛下,臣在大连镇时,亦偶听辽东商旅言及,更北山林中诸部近年屡受东虏侵逼,时有零星逃人南下来投。

其地虽僻远,然若东虏尽收其众,取其参貂珠鹰之利,更兼丁口补充,于我辽东边防,实为后患。”

林琰颔首,目光转向另一侧的武安侯冯紫英:“紫英昔在朝鲜与东虏周旋,有何见解?”

冯紫英略一思忖,回道:“陛下,臣在朝鲜时,与当地官军略有往来。朝鲜兵备,虽稍加整饬,终究积弱,守土尚可,远征策应则力有未逮。

朝鲜世子李淏对朝廷确甚恭顺,抚顺之战亦曾遣兵助势。然若要其出大力襄助北边诸部,恐难指望。关键时,仍须我朝驻朝鲜北部之军策应。

若行此事,臣以为,可自朝鲜义州、碧潼等地北出鸭绿江,或自辽东风城、宽甸方向,遣精悍小队行牵制扰袭之举。

规模不必大,贵在神速,一击即走,使虏首尾难顾。只是……”

他顿了一顿,“辽东诸镇经年御虏,兵力虽足,但粮草转运尤为不易。此等策应,须精打细算,难以持久,亦不可深入。”

“哥哥,”黛玉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围场松快气息里独有的柔和,仿佛只是随口闲聊,“我方才听襄国公和武安侯说起那东海诸部与贡鹰的来历,倒想起前几日在宫里偶然翻看前朝《四夷考》里的几句话。”

她策马靠近林琰些许,望着天上盘旋的墨点,继续温言道:“那书上说,羁縻之道,贵在名实之间。给个名分,不费什么,却能安怀远人;

真动干戈,劳师糜饷,反倒不美。我听着,这几部来归,恰是给了朝廷一个名分——前朝的旧印信不就是现成的由头么?哥哥赏他们新敕书,允他们贸易,便是天大的恩德了。至于武事……”

她微微一顿,目光掠过冯紫英和石光珠,语气更缓了些,像是征询,又像是提醒:“武安侯方才说,精悍小队,一击即走,是极有见识的。

咱们的将士是人,辽东的百姓也要休养。朝廷如今,怕是经不起大动干戈。倒不如……就给这个名分,让他们心里有倚仗;

边关的将士们呢,也只需在虏情紧急时,扬威示警,让他们知道朝廷不会坐视不管,也就够了。

具体的分寸,自然还是哥哥和阁部大人们,回宫后细细商定,方是万全。”

她说罢,眼波流转,唇边笑意加深声音也放得更轻软:“今儿天光这么好,姐妹们难得出来散心,都眼巴巴等着哥哥领头,试试那海东青的威风呢。这些费心思的朝务,哥哥且暂放一放,松快片刻可好?”

林琰见她从故纸堆里引出话头,说的虽是正理,却不着重,末了又将话头引回家常玩赏上去,知她用心,不由一笑,从谏如流:“妹妹倒是好记性,连《四夷考》里的旧文都翻出来了。说得是,今日只论鹰马弓矢。”

他环视卫若兰、石光珠、冯紫英几人,“诸卿之意,朕已记下。回宫再议不迟。”

猎罢小憩,林琰命内侍捧上一物,递给正同黛玉说话、曾抱怨旧式相机笨重的史湘云。

湘云揭开锦缎,见是一具以纤细铁骨为架、关键处裹着柔韧皮革、带有可折叠皮腔的新式相机,比旧式折叠木箱轻巧许多,顿时喜笑颜开:“呀!这可轻巧太多了!多谢皇帝哥哥!”

黛玉在一旁瞧着,见湘云爱不释手的模样,不禁莞尔,对林琰柔声道:“哥哥,你可把史大妹妹给宠坏了。前儿不过抱怨一句笨重,今日便得了这新奇巧物。”

迎春也抿唇笑道:“正是呢。云丫头得了这宝贝,怕是往后更要拉着我们到处取景,不得安生了。”

探春接口,语气爽利:“林姐姐和二姐姐说的是。云丫头有了这利器,咱们园子里的花儿朵儿、天上的云彩雀儿,恐怕都要被她‘留’了去。赶明儿还得烦她先给咱们姊妹好好拍几张才是。”

湘云听了,抱着相机,笑得眉眼弯弯:“瞧瞧,林姐姐和二姐姐、三姐姐这是眼热了不成?

放心,赶明儿天好,咱们就去园子里,我定把你们拍得比那画上的人还好看!”

便拉着黛玉到一旁摆弄这新奇物事去了。

探春、迎春也好奇地围拢过去,姊妹几个说说笑笑,讨论着这新巧玩意儿比旧式折叠木匣相机轻便多少,又该如何取景。

方才略显凝重的边塞话题,一时被家眷间的笑语冲淡了。

“林琰望着她们走开,对身旁几位心腹将领最后低语道:‘羁縻、防守反击,此大略已定。具体如何施行,待与阁部、御史详商。今日,且纵马射猎!’

史湘云已迫不及待地举起新相机,对着远处枝头的寒雀比划。

黛玉含笑看着她,探春、迎春也凑过去指点。方才关于鹰与边患的对话,仿佛随着那几声清脆的欢笑,融进了早春围场的风里。”

冬猎过后次日,林琰在文华殿偏殿召见了内阁首辅礼部尚书付世贤、次辅吏部尚书路怀瑾、兵部尚书林晏枢、户部尚书史鼐、工部尚书钟烈、刑部尚书严鹤云及六部侍郎、都察院御史,并熟悉边情的将领,共议东海诸部之事。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隔绝了窗外严寒。

付世贤先将使者详情及东海局势禀明一遍,结论与猎场所谈大抵相同:诸部情急来投,其地虽瘠,然有羁縻之必要,既可树德远人,亦可为掣肘东虏之资。

户部尚书史鼐手持笏板,眉头微锁,奏对时字字斟酌,俱是钱粮艰难之处。

虽则国库较前几年渐充,然灾后重建、河道工程、各地卫所整训皆需巨万银两,若行大规模出塞远征,财力实难支撑。

兵部尚书林晏枢所奏,则与冯紫英、石光珠猎场所虑相类:辽东、朝鲜驻军守御有余,深入塞外则力有未逮,更兼粮秣转运,艰难十倍。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徐启安出列奏道:‘陛下,彼部虽处荒远,然究竟曾受前朝敕封,名义上早附中原。

如今穷蹙来归,若朝廷拒之门外,恐四夷闻之,有损天朝抚恤万邦之仁德。臣以为,纵不力援,亦当予名分、示怀柔,以安远人之心。’”

林琰静听良久,目光缓缓扫过阁中诸臣,指尖在舆图上那片广袤而标注简略的东北山林区域徐徐移动。

“诸卿所虑,俱是实情。国力民力,不可轻耗。”林琰终于开口,声音沉稳,“然,坐视东虏吞并诸部,补其丁口物力,使其后顾无忧,全力南图,亦非善策。彼等主动来归,正是机缘。”

他略顿,将昨日围场与今日廷议之思化为明旨:“朕意已决。对东海来归诸部,行羁縻之策,务求实效而力戒糜费。

其一,准其重修旧贡,依部落规模,重新颁赐指挥佥事、千户、百户等印信敕书,明定其为大楚羁縻卫所,各守疆土。

朝廷回赐绸缎、布匹、茶盐、铁器、农具等物,允其循例朝贡贸易,颁下贸易堪合,以示抚慰。”

其二,军事策应。林琰手指在朝鲜北境与辽东宽甸、风城一带点了点,“敕令驻朝鲜北部之军,并辽东大连、金州、复州等处,厉兵秣马,整训精锐。”

“其三,敕谕朝鲜王李倧,世子李淏既恭顺,可令其整饬边备,与我方策应互为犄角,然不责其出力远征。”

“明谕诸部,若遭东虏大举攻伐,可速报沿边卫所。我军可视虏情,于鸭绿江、长白山一线,行越境策应、扰袭牵制,或惩戒越境虏骑。

然,绝不大军深入,不设长期驻防。彼等存亡根本,仍在自身。

如此,予其名分以安其心,赐其货利以纾其困,示我兵威以壮其胆、慑虏之势。所费有限,而可羁縻边陲,掣肘东虏,是为长远之图。”

林琰最终定调,目光转向户、兵、礼三部官员,“虽则大政以休养民力为要,然边备不可弛,军储不可虚。

通州及辽东一线粮秣转运、储备事宜,着户部即日详拟章程,专人督办,务必妥实。具体条款、赏赐额度、边策细则,由内阁会同兵、户、礼三部详拟,呈报于朕。”

旨意遂定,下发有司。野人女真诸使感激涕零,叩谢天恩不止。

他们得了新印绶、急需的茶盐、铁锅赏赐,更有那份危急时可向楚军边关求救的承诺,无异绝处逢生。

使团在楚军小队护送下,带着厚重赏赐与沉甸甸的希望,踏上北归险途。

可以想见,这消息随他们返回,将在白山黑水间掀起何等波澜,又给盛京带去多少烦扰。

盛京的冬天,比神京酷烈十分。然绿营大营里的寒意,更多是从心里渗出来的。

去年秋冬对更北方野人女真的“扫荡”过后,绿营兵们用血换来的那点牲口、皮子、人口,经了层层克扣与“孝敬”,落到手里的,只勉强让一部分人添了件不甚破的皮袄,或让家里多了几口过冬的嚼谷。

更多的,是像那被马蹄踏过伤口的步卒一般,带着伤疤与对分赃不公的刻骨记忆,捱过这个冬天。

唯一让他们心底还存着点念想的,是每月那点饷银。

摄政王当初为驱使他们卖命,正经铸了一批饷银下发,成色足,上边还有特殊印记,防着工匠偷减。

这银子在盛京市面上虽买不到多少实惠,好歹是硬通货,攥在手里,总觉着还有份指望,还能托南来的商队黑市偷偷换点物事,或攒起来,巴望着有朝一日……

谁知开春后,这份指望也晃荡起来。

摄政王府颁下新令:为体恤国用艰难,统筹粮饷发放,绿旗营兵月度饷银,改为隔月发放。即,这个月的饷,要压到下个月月底才给。

理由冠冕堂皇,听着倒像是为了更稳妥。可营里老兵油子们一听就冷笑——这是要压一个月的饷!

银子在王爷库里多躺一个月,能转圜的余地就大了。

对当兵的,这意味手头永远紧一个月,家里有急用,或自己想添置点什么,就得借钱、赊账,平白多一层盘剥。

命令传到各营,激起一片压抑的骚动。把总、哨长们聚在一处,脸色铁青。

“隔月发?唱得好听!这是信不过咱们,拖着咱们的卖命钱!”一个乌勒古之战里幸存的老把总啐道。

“何止是拖?”另一哨长冷笑,压低声,“咱们绿旗人越来越多,马兵快两千,步卒过万,每月饷银不是小数。

摄政王怕是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流水似的出去,肉疼了!又怕咱们拿银子都去找南边换东西,肥了南朝商人,干脆就压着,让咱们手里永远没活钱!”

“那……咱们去闹?”有人红着眼问。

“闹?”先头的把总像看痴人,“拿什么闹?盛京城里满大街是八旗的老爷兵!

咱们的刀枪,还是人家发的!上次抢牲口的事忘了?七八个兄弟的血还没干透!”

提到上次冲突的伤亡,窝棚里一片死寂。那不止是伤亡,更是赤条条的警示:在八旗面前,绿营兵的命同他们的诉求,一般轻贱。

“就这么认了?”

“不认又能如何?”把总颓然坐下,“洪经略上次还能从王爷手里抠出点东西,这回是王爷亲口定的规矩,洪经略还能去驳?

咱们啊,能把命保住,每月那点饷银能不少发,就算烧高香。晚拿一个月……总比没有强。”

窝棚里一片沉默,只听得见灶膛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没人再说话,但每个人心里都像压上了一块更重的石头。

接下来的日子里,营中表面如常操练,但那每月饷银发放的日子,在掐指计算中变得格外漫长而难熬。

银锭上那特殊的印记,摸在手里,凉意仿佛能渗到骨头缝里去。

一些伶俐的,开始用这有记号的饷银,在营内做些以物易物的小买卖,或托关系寻那些胆大、与南朝有隐秘勾连的商人兑换更实用的物品,渐渐生出种畸形的营内经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