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对摄政王府,乃至对整个水国上层的忠与信,便在这拖延与克扣里,悄没声地流逝着,比盛京化雪的溪水更快,更冷。
佟尔衮稳坐摄政王府,听着包衣汇报绿营接到新规后的“安稳”情状,嘴角掠过一丝淡笑。
省下银子是其一,更要紧的,是他觉着自己牢牢捏住了这支日益庞大的“尼堪”军队的命脉。
让他们始终处在饥渴与期盼里,才会更驯顺,更好用。
他尚不知,被他视为“回血包”的东海诸部,已将求救信使派往南朝,带回了新的名分与那虽有限却明确的承诺。
他更不知,那被他拖延发放、带有特殊记号的银锭,在某些绿营兵手里辗转时,承载的不再是盼头,而是日益冰冷的失望与算计。
建武七年,元宵节。开封府。
这座曾饱受旱魃肆虐的古都,在朝廷连年蠲免、赈济、以工代赈并鼓励商屯之下,终于艰难地透出一口悠长的生气。
虽去岁收成仍算不得丰稔,但流民大抵还乡安置,市面上货物流通渐复,城墙内外,多了许多新修补的痕迹与忙碌人影。
年节的气氛,虽不及鼎盛时奢华,却因劫后余生而格外珍重。
街市上,鞭炮屑混着未化的残雪,空气里飘着熬煮食物的暖香。
城西新开了一家“留真阁”,门面不大,是南边传来的照相馆。
掌柜原是南边学徒,看准了这北方大城复苏的势头,跑来讨生活。
照相在这年头仍是稀罕昂贵的玩意儿,但随着技艺改良、成本稍降,在省城已非王公贵戚独享。
这“留真阁”开在社学附近,主顾便多是些略有积蓄又向往新潮的读书人或小吏人家。
这日晌后,日光正好。从九品社学教书先生叶逢春,特意换上了浆洗得挺括的青色棉袍,夫人周氏穿着半新的绸面袄裙,带着一双七八岁的儿女,并一个小厮,来到了“留真阁”。
叶逢春俸禄微薄,往年甚是清苦,今年托朝廷赈灾得力的福,学童多了些,束修也按时发放,加上夫人做些针线贴补,手头竟略略宽绰。
他想着,一家人历经旱荒,如今总算安稳过了年,合该留个影,既赶个时髦,也算是个念想。
馆内陈设简单,白布为幕,几样盆景作衬。掌柜兼摄影师正指挥他们调位置,全赖从明瓦斜射进来的天光照亮。
叶逢春正襟危坐,夫人略显紧张地抿着唇,两个孩子好奇地东张西望,小厮捧着先生的水烟袋规矩立于后方。
拍照需长时间静止,掌柜不断叮嘱:“莫动,莫眨眼……”
正待拍摄,门帘一掀,又进来两人。前头是个年轻小贩,头戴新毡帽,穿着簇新的蓝布棉袄,脸膛红润;
后头跟着个低头含羞的小妇人,一身水红色棉裙,发间簪着朵绒花,显是新婚。
小贩嗓门洪亮:“掌柜的,俺和家里这口子,也拍一个!”
原来是小贩陈石头,年前刚娶了媳妇,靠过年期间贩卖爆竹、年画、零嘴,攒下几个钱,便拉着新妇来“尝尝鲜”,拍张合影,回去挂在屋里,比年画还体面。
掌柜忙招呼他们稍候。叶逢春一家拍完,周氏拉着孩子站到一边,好奇瞧着那小贩夫妇。
陈石头大咧咧坐在刚才叶逢春坐的椅上,新妇扭捏着挨了半边椅子坐下,双手紧攥着帕子。
阳光透过窗格,恰好笼在两人身上,虽无华服,那洋溢着的、朴实的喜气与对往后的期盼,却被悄然定格。
叶逢春一家取了照相票据,待下午来取,走出相馆。门外阳光煦暖,街对面有卖元宵的摊子热气腾腾。
叶逢春摸了摸怀中余钱,对夫人笑道:“走,给孩子们买碗元宵去。今年,总算像个年了。”
几乎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金陵,则是另一番繁盛光景。
此地本就物阜民丰,遭灾亦较北地为轻,更兼地处水陆要冲,商贾云集,复兴之势极快。
年节下的金陵,秦淮河畔,夫子庙前,商铺鳞次栉比,人流如织,各色新式绸缎、洋货、书籍、机巧物件陈列耀眼,喧嚣声混着脂粉香、食物气,扑面而来,其热闹远非开封可比。
在王崇礼、谢衡之等大乡绅着力推广下,照相,在此地早已不新鲜。
城中大小相馆不下十数家,竞相推出各式布景、服饰租赁。
其中一景尤为惹眼:常有年轻女子,三五成群,或只身一人,乘着一顶青布小轿来到“览胜轩”这类相馆。
“览胜轩”的掌柜,是本地一位正五品守备的幼女,人称沈姑娘。
她自小不爱女红,偏爱拳脚棍棒,后来迷上照相之术,便缠着父亲一位跑广东的客商朋友弄来一部旧款相机和工具书,自己关起门琢磨,竟真成了行家。
开这相馆,她父亲起初极不乐意,认为官宦女子抛头露面不成体统,奈何拗不过女儿痴心,又见她将店铺打理得清爽妥当,并未惹出什么是非,也只好由她去,只暗地里吩咐家中老仆时常看顾。
沈姑娘亲自掌镜,为着避免闲汉滋扰,也让女客安心,特意雇了四位手脚麻利、体格健壮的妇人轮班,在店中维持秩序、迎送接待,兼做些搬抬布景的活计。
有她们在,等闲之人不敢造次,女客们便也来得放心。
在谢衡之夫人等有影响力的女眷倡导下,加之王崇礼等人推动,一些平价衣铺开始仿制发售或租赁用料普通但样式华丽的“蟒衣”和织金马面裙。
这些衣饰价格亲民,样子又比日常衣裳气派,很快便在爱美的平民女子间流行开来。
于是,“览胜轩”二楼那特意布置过的明亮空间里,时常能看到这般光景:几位年轻女子,各自换上租来或自购的“蟒衣”与马面裙,对镜理妆,薄施脂粉,然后或执团扇,或持书卷,在绘有亭台楼阁、梅兰竹菊的画幕前,留下青春的身影。
她们或是为了姐妹情谊留个纪念,或是想寄给远方的亲人,抑或仅仅是为了那份“我也能如此端庄美丽”的短暂喜悦与自我珍重。相馆生意因此颇为红火。
文华殿定策后,军粮转运筹备旋即展开。
郎中贾琏总理通州仓场粮储调度,员外郎薛蝌与主事贾芸则专责督办自金陵转运北上之粮。
贾芸本已在金陵核查仓储,薛蝌随后奉命南下,二人汇合,同驻金陵督办。
这日公务间隙,二人换了便服察访粮市民情。行至三山街,恰见“览胜轩”前有女子乘轿往来。
贾芸便指与薛蝌看,笑道:“蝌兄弟你瞧,这便是前日信里与家里提过的。如今这金陵风气,倒是越性得紧。
听闻这相馆掌柜,还是位五品武官家的小姐,自己痴迷此道,便开了这店,还专雇了健妇照应,倒也稳妥。”
薛蝌望去,见两名着仿制蟒衣的女子正下轿入门,举止虽不似大家女子那般约束,却也并无轻浮之态,点头温声道:“确是繁华气象。
王、谢诸公其家眷亦常资助参与女学,上行下效,民间女子眼界胆气自是不同。只是……”
他略沉吟,放低声音,“此象虽是民生稍苏之兆,然奢靡之风,怕也潜滋。
这些彩衣照相所费,对寻常人家亦非小数。商贾逐利,机巧迭出,恐人心易趋于浮华。”
贾芸知他素来虑远,便道:“你所虑不无道理。然我近日核查粮仓,与各行头面人物交道,观其气象,倒觉这金陵繁华,根基还在货殖流通。
南粮北调,货如轮转,市面活络,小民方有余力追逐新奇。至于奢俭,倒也难说。
或许苦了这些年,百姓但得喘息,便想妆点生活,留个念想,亦是人之常情。
你瞧那馆中,不也有攒钱拍照的年轻夫妇么?未必尽是奢靡。”
薛蝌闻言,略点了点头,神色却未完全舒展:“民生复苏,自然是好事。
只是我等着手办的是军粮转运,目睹这市井繁华、用度渐奢,便不由得思量,漕运之上,商船民船若是过于争利竞渡,是否会挤占运力、推高脚价?
这层层开销,最终皆关乎粮秣能否如期足额北运。辽东苦寒,将士们等米下锅,容不得半分耽搁。”
二人转过街角,于清雅茶楼临窗静处坐下,低声议起公务。
贾芸道:“金陵仓廪尚足,今年江浙收成平稳。王谢各家控制的粮行船行,调度力强。
只要漕河海运不误期,粮秣按期抵通,琏二爷那边接手,再转输辽东,年内边储可保无虞。只是……”
他压低声音,“我听闻辽东开春后不太平,东虏对东边野人女真逼迫甚紧。
朝廷虽定羁縻策应方略,终究是未雨绸缪。咱们这里筹运的粮食,或许不单为日常戍守,怕也要为可能的边衅预做准备。心照不宣罢了。”
薛蝌神色一凛,点头道:“我亦有所闻。所以督办之事,更需仔细,数目、成色、日期,丝毫差错出不得。
王谢等大族虽配合,其中关节亦多,需时时敲打,防其以次充好,或在运力上动心思。”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观此地民生复苏之速,商贸之旺,只要中枢调度得宜,后方粮秣支撑,应比前几年宽裕许多。这或是陛下敢于对北边行羁縻之策的底气之一。”
议罢公事,天色渐晚。二人分别回到驿馆。贾芸当夜灯下,再次提笔给妻子林红玉写信,将日间见闻化作家常:
“……今日与蝌兄弟偶游三山街,又见前信所言照相之景。蝌兄弟观之,虑其或启奢靡之风。
我则以为,百姓经年困苦,稍得宽裕,略追新奇以悦己心,留影以记时光,未为不可。
此地百业复苏,货殖畅通,米粮布帛供给尚足,方有此等景象。忆及当年困顿,更觉今日之象可贵。
唯念及此间绫罗美食,辽东将士或尚就着风雪啃干粮,心中不免感慨。
我与蝌兄弟所司,便是将这南国丰盈,稳妥北运,一丝一毫不敢懈怠。家中诸事,烦卿多劳。
待此间公务毕,或可稍得闲暇,为卿与母亲亦选一二金陵时兴之物带回。
蝌兄弟见有卖仿古缂丝小屏风者,甚为精巧,已为其夫人岫烟定下一架。
我见有上等金陵绒花,制工极细,颜色鲜亮,胜于京师所售,已嘱人留数枝,他日携归,聊博卿一笑。
此地虽好,终非故乡,惟愿公务顺遂,早日归京与卿团聚。春寒料峭,望卿与母亲善自保重。芸手书。”
薛蝌房中,信纸已铺开,墨迹沉稳:
“岫烟贤妻如晤:金陵公务渐次展开,与芸兄配合尚称顺利。
此地繁华,甲于东南,市廛喧嚣,货物充盈,实为粮秣转运之利。
然繁华背后,商贾机巧百出,弊窦亦潜生,需时时查察,不敢大意。
今日与芸兄街行,见有平民女子竟亦盛装往照相馆留影,服饰僭拟,风习日奢。
此虽民生稍苏之象,然忧其本末倒置,物力艰难,浮费无益。
想我辈寒素出身,当以勤俭为本。卿在京师,持家教子,亦望以俭德示下。
今奉命督办军粮,责任匪轻,目睹南国丰饶,更思北边将士戍守之苦,焉敢不尽心竭力?
偶见市中有仿古缂丝小屏风一架,工料尚可,样式古雅,已买下,托便船带回,聊点缀书房而已,非为侈靡。
此地春信已早,然湿气颇重,卿素体弱,在京仍需保暖,勿减衣裳。诸事纷冗,余不一一。夫蝌谨字。”
两封家书,一活泼关切,一沉稳内敛,俱是寻常夫妻体己话,却也从不同侧面,映照出这建武七年早春金陵城的真实气息与督办官员的不同心境。
贾芸见其繁华而生感慨,薛蝌睹其奢丽而怀警惕,然于公务,却是一般的兢兢业业。
这江南的膏腴与活力,正通过他们的手眼核查、文书往来,即将化为源源北上的粮秣,成为支撑帝国北疆棋局的、沉默而坚实的底色。
辽东的春天来得迟,冰雪未融,地火已在冰层下更深处积聚。
而在遥远的北京,林琰的目光,已越过山海关,落在了这片暗流汹涌的土地上。他手中可用的棋子,似乎又多了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