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摄政王府。
佟尔衮指尖捏着一方素白帕子,缓缓擦拭着腰刀上的血珠。
血尚未完全凝固,是半个时辰前,一个从呼玛尔河托克索侥幸逃回的旗丁的。
他没问出太多,那旗丁伤重,只断续说了“南蛮夜不收”、“蒙古人带路”、“火烧马料棚”、“阿敦大人战死”几个词,便断了气。
刀身擦净,寒光映着他阴鸷的眼。
“好,好得很。”他声音不高,却让下首跪着的阿巴盖和几个议政大臣头皮发麻。
“南蛮的皇帝,这是用蒙古人当狗,放出来咬人了。咬的,还是咱们刚舔干净的碗边儿。”
“主子,”阿巴盖额头抵地,“奴才已派精骑往呼玛尔河左近详查,定要摸清是哪部蒙古崽子吃了熊心豹子胆!绿旗那边……”
“绿旗?”佟尔衮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弧度,“呼玛尔河的亏空,得从别处找补回来。
传令经略洪承畴,让他的人提前动!窝集、库尔喀那些拿了南蛮印信的野人,不是觉着有靠山了么?
那就先把他们的骨头敲碎,让南蛮子看看,他们的敕书,能不能挡住我水国的刀把子!”
他顿了顿,眼中算计更深:“至于那几条反咬主人的狗……苏合、巴尔思、特木尔。
阿巴盖,你派得力的人,去附近的蒙古部落。放出话:南朝赏赐丰厚?那是买命钱!谁拿了,谁就是下一个被推出去送死的。
再告诉他们,只要肯回来,之前背叛的事,本王可酌情宽宥,牛羊、草场,少不了他们的。”
“另外,”他收起腰刀,插入鞘中,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本王也给南朝皇帝找点事做。
关内不是一直不太平么?饥民、流寇……让咱们在关内的钉子,都动起来。
南朝皇帝想在北边给我添堵,我就让他的后院,也冒冒烟。”
“嗻!”众人齐声应道。
佟尔衮挥挥手,众人退下,只留下心腹包衣。“去,请洪经略来一趟。”
洪承畴来得很快。这位曾经的南朝督师,如今的水国绿营经略,穿着一品文官的补服,身形清减,面容沉稳。
唯有眼中深藏的郁色与偶尔一闪的精光,透露出其内心的复杂。
“臣洪承畴,叩见王爷。”他一丝不苟地行礼。
“洪先生来了,坐。”佟尔衮语气平淡,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叫你过来,是为开春‘打草谷’的事。本王的意思,提前,加码。
由你绿旗主力,会同两白旗部分马甲,往窝集、库尔喀那几个刺头部走一趟。务必打疼,打服,把丁口、牲口,给本王多多的带回来。”
洪承畴微微垂首:“王爷有令,臣自当竭尽全力。只是……绿营兵饷拖欠数月,士卒颇有怨言,士气不振。
骤然驱以大战,恐有差池。且野人女真踞深山老林,地利在彼,强攻恐损伤过重。”
“士气?”佟尔衮嗤笑一声,“本王知道你们难。所以这次,抢到的,除了该交的份例,许你们多留一成半。如何?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至于损伤……”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洪承畴,“洪先生,你练的绿营兵,不就是用来消耗的么?
那些穿号衣的步卒,没了,关内不有的是想吃饭的尼堪?再抓,再练便是。本王要的是速效,是立威,是断了南蛮子伸过来的手!”
洪承畴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面上却依旧恭顺:“王爷明鉴。只是……绿营兵多为步卒,山地林间辗转不便,追击野人女真恐力有未逮。若能有更多马队……”
“马队?”佟尔衮似笑非笑,“本王的八旗马甲宝贵,要用在刀刃上。你的绿旗,就不能自己想想办法?
此番出战,缴获的马匹,只要不是上驷院看中的,可以酌情多拨一些给你。如何?”
“……臣,遵命。”洪承畴知道这是极限了,叩首领命。
“去吧。尽快拿出方略,本王要看到你的人马,早日出战。”
出了摄政王府,洪承畴并未回自己的经略衙门,而是兜了个圈子,从侧门悄无声息地进了皇宫范围,来到永福宫外一处僻静厢房。
不多时,一个蒙着面纱、做寻常宫妇打扮的女子在两名心腹宫女陪同下悄然入内,正是大玉儿。她挥退左右,只留洪承畴一人。
“太后。”洪承畴欲行礼,被大玉儿以眼神制止。她的指尖在他扶起时短暂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轻触过他的手背。
“亨九,佟尔衮召你,是为了北边的事?”大玉儿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洞悉。
“是。命臣率绿旗为主,提前清剿窝集等部,以儆效尤,并弥补呼玛尔河之损。”洪承畴简略回禀,尤其提到了“步卒消耗”和“马匹”之事。
大玉儿静静听着,面纱后的眼眸沉静如水。片刻,她缓缓道:“摄政王这是要一石三鸟。
既震慑野人女真,敲打南朝,也顺便……削你的力,耗你的兵。”她提到摄政王时,语气里有一层不易察觉的冷意。
洪承畴默然。更深层的忧虑系于永福宫深处那个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他们的儿子洪仕铭。他若始终无力,将来何以护其周全?
“但,这恰恰是你的机会,亨九。”大玉儿话锋一转,声音更轻,却字字如针,刺入他心底,“王爷说,缴获的马匹可酌情多拨给你。
你要做的,不是‘酌情’,而是必须拿到手,尽可能多地拿到手。不仅仅是这次缴获,往后每次出战,都要以此为要务。
步卒易得,精骑难求。你是南朝旧臣,佟尔衮始终视你为外人、为工具。你要在这水国立足,福临需要你,而……我们更需要你有真正的底气。”
她微微前倾,低语如耳语,气息几乎拂过他的耳畔:“那些绿旗步卒,佟尔衮不在乎,你也不必太珍惜。
用他们去拼,去换,换马匹,换装备,换实战里打磨出来的、忠于你的骨干。
死十个步卒,若能换来三五匹好马,练出一两个敢拼杀、知进退的骑队头目,就值。
你的根基,不在那些穿号衣的,而在你将来能拉出来的、听你号令的马队。
这力气,不只是你安身立命之本,更是……来日方长的倚仗。你明白吗?”
洪承畴心中猛地一坠,袖中手指冰凉。大玉儿的话,字字句句剥开皮肉,直见筋骨。
佟尔衮的疑忌,福临的帝位,还有永福宫深处那双眉眼……无数念头翻搅,最后都被这几句话淬成了冰冷的铁锥,扎在心底最隐秘处。
“太后明鉴,臣……深明此心。”他深深吸了口气,将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灼热吐息死死压下,只余喉间一丝暗哑。
他须得握住些实实在在的东西,藏在绿旗的血污泥泞下,方能在这绝境中,为自己,也为那一点骨血,挣出一线微光。
“此番出击,臣定当竭力,既完成王命,亦为长远计。”
“去吧。一切小心。”大玉儿不再多言,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似有无限未尽之言,随即重新蒙好面纱,悄然离去。
厢房寂静。洪承畴独自站着,方才那低语如烙铁,在他心口烙下了无声的印。
许久,他抬起手,一丝不苟地整了整衣冠,抚平每一道褶皱。脸上,那种沉静恭顺、近乎麻木的表情,如同面具重新覆盖。
他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陡然洒下,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望向北边天空,那里一片湛蓝,澄净得近乎残酷。
烽烟与鲜血即将涂染那片天空,而这一次,那道命令将不再仅仅源于摄政王的威权。
某种更深、更烫的东西,在他眼底沉静的目光下,悄然涌动。
蓟镇,三屯营。
泰宁卫的临时驻地飘起了烤羊的香气。甲仗、铁锅、彩帛、堆积的茶砖盐块,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
兵部与礼部联合颁赏的使者刚走,留下的是三部蒙古人压抑不住的喧嚣。
苏合狠狠撕下一块羊腿肉,油脂顺着胡须往下淌。
他压低声音对巴尔思和特木尔道:“看到了吗?天朝出手就是大方!跟着天朝,有肉吃,有刀枪,还能杀东虏报仇!”
特木尔灌了一口赏下来的烈酒,辣得直咧嘴,眼睛却亮得吓人:“韩游击那伤,是为救咱们受的。
那姓林的小子犯错,史大将军军法如山,可对咱们,该赏的一点没少!这主子,跟得!”
巴尔思最为沉稳。他擦拭着新赏的雁翎刀,缓缓道:“赏赐是甜头,也是枷锁。咱们现在,彻底绑在天朝的战车上了。
东虏不会罢休,接下来,要么咱们跟着天朝,把东虏打疼;要么,就被东虏,连皮带骨吞了。”
他抬眼,望了望南方隐约的边墙轮廓:“北京城的皇帝……手腕厉害着。咱们,没有回头路了。”
不远处,韩瞎子吊着胳膊,冷冷看着蒙古人营地的喧嚣。
他侧头对身后的林梓道:“御下的手段,无非如此。你弟弟那三十军棍,是规矩,也是给他们看的。”
林梓肃然:“末将明白。恩威并施,方能让人既用命,又知惧。”
韩瞎子点点头,目光转向远处校场。那里,林楠正顶着烈日,一遍遍重复着最基础的冲锋、劈砍、回撤动作。
旁边站着一名面色冷硬的老夜不收,稍有差池,便是毫不留情的一鞭子。
“是块铁,也得千锤百炼。”韩瞎子收回目光,“你也去准备。东虏丢了面子,必会找回来。这关外的春天,草还没长高,血要先流了。”
数日后,水国,盛京皇宫。
七岁的伪帝福临坐在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龙椅上,脚下垫着厚厚的锦墩。
他努力挺直小小的背脊,听着下面索尼、鳌拜等大臣与摄政王奏对。
他听不太懂那些“粮秣”、“丁口”的词汇,但他看得懂皇叔紧绷的下颌,听得懂那平静语调下压抑的怒火。
“皇上,”佟尔衮转过身,对他微微躬身,语气是程式化的恭敬,“南朝无端挑衅,侵我疆土,杀我将士。
臣已命洪承畴、阿巴盖整军,先东进扫荡不臣补充一二,再西进清剿勾结南朝的蒙古叛逆。以彰我朝国威,请皇上允准。”
福临眨了眨清澈又带着些许懵懂的眼睛。
按照母后和嬷嬷们教的,他用稚嫩但清晰的声音说:“皇叔所言甚是。南朝可恶,蒙古人可恨。
一切但凭皇叔做主便是,务要……务要打出我朝的威风来。”
“皇上圣明。”佟尔衮垂首,掩去眼中一丝复杂。
退朝后,福临被太监宫女簇拥着回宫。路过重重宫墙,他忽然停下,望向南方天空。
春日的天空湛蓝,一丝云也没有。“小吴子,”他小声问身边最亲近的大太监,“南朝……是什么样子?洪经略这次出去,能赢吗?”
小吴子吓得一哆嗦,连忙赔笑:“万岁爷,洪经略用兵如神,又有王爷运筹帷幄,定能马到成功。万岁爷您就安心吧。”
福临“哦”了一声,没再问,只是又看了一眼南方。
他记得母后私下叹息时说过的话,南朝是庞然大物,皇叔是在走险路。
他也隐约感觉到,那位很少见到的洪经略,和皇叔,和母后之间,有一种他还不懂,但确实存在的、紧绷的东西。
春风拂过宫苑,吹动幼帝的衣摆。这风从关外来,带着隐约的肃杀气息。
盛京城的这个春天,在表面的秩序下,暗流正悄然加速涌动。
而关外苦寒的山林、草原与边墙内外,更多的眼睛亮了起来,更多的刀弓被擦亮。
洪承畴的绿营和阿巴盖的旗丁正在集结,目标直指那些刚刚获得“天朝”敕书的窝集、库尔喀诸部,以及更南方,那道沉默而坚固的长城。
通州,大运河畔,国仓重地。
户部坐粮厅郎中贾琏,一身四品文官云雁补服,站在仓场高台之上。
他看着脚下麻包堆积如山的粮垛,和一列列正在装车的骡马大车,神色间带着惯常的精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春风带着水汽和尘土味,吹动他的官袍下摆。
“菌哥儿,这边,最后一秤了。”他朝不远处喊道。
守备贾菌小跑过来,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和几分满不在乎的笑,甲胄在身,行动间哗啦作响。
“琏二叔,都清点妥了?数目对上,我这就让人封车。”
贾琏将手中的账册和交割文书递过去,指着一处:“喏,蓟镇三屯营,精米两千石,粟米三千石,豆料一千五百石。大连镇那边,数目减半。
这是两份文书,你亲自押运,先大连,后蓟镇,交割给两地靖安署皇庄的主事,核对无误后用印返还,一份你带回给我,一份留档兵部。
记住了,一颗粮食都不能少,也不能在路上发霉、被耗子啃了,更不能……”
“更不能让人做了手脚,掺了沙子换了陈粮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