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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辽东雪深双悬日月,上元灯暖暗度乾坤

我军是否应趁其立足未稳,派精锐轻骑尾随袭扰,加速其崩溃?”

众将目光灼灼。

冯紫英却缓缓摇头:“陛下旨意已明:‘令将士饱暖,安稳过年。’

我军连番激战,虽大胜,亦疲惫,亟需休整补充。

此刻冒雪深入追击,固然可能有所斩获,但隆冬腊月,补给线拉长,士卒困乏,若遇东虏困兽之斗,或有不测。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东虏内乱,自相残杀,于我而言,比我们亲手去杀,损耗更小,效果更佳。

让他们自己消磨,自己猜忌,待其退回盛京,内部矛盾只会更烈。

我军只需稳守现有战线,消化战果,整军经武,静待开春陛下驾临,届时挟大胜之威,雷霆一击,岂不更稳?”

石光珠想了想,点头赞同:“武安侯顾虑周全。咱们是得让兄弟们喘口气,好生过个年。

缴获的鞑子牛羊,正好宰了犒军!再说了,咱们不动,佟尔衮心里更没底,怕是觉都睡不踏实!”

众将闻言皆笑,帐内气氛为之一松。

林晏枢最终拍板:“便如此定议。然戒备不可松懈。

斥候加倍放出,监视虏酋一举一动。加固营垒,多派游骑,谨防小股敌军狗急跳墙。”

很快,楚军大营传下将令:全军转入防御休整,轮流值守,杀猪宰羊,准备过年。

营中警戒依旧,但炊烟比往日浓了许多,风中除了硝磺味,也混进了炖肉的香气和零星的哄笑。

腊月二十九小除夕的捷报,早已将建武七年的阴霾一扫而空。

正月初一大朝会的喜庆气氛尚未完全散去,晾甲山东虏内讧、佟豪哥败亡、佟尔衮负伤的消息,又作为锦上添花的“年节贺礼”,由兵部加急呈递入宫。

文华殿内,年节装饰尚未撤去,却已弥漫着郑重其事的气氛。林琰端坐御座,听取着完整的简报。

当听到佟豪哥孤注一掷、功败垂成、力战而亡时,不少大臣发出惋惜的叹息。

听到佟尔哈朗首鼠两端、佟尔衮中箭、东虏彻底沦为惊弓之鸟时,众人脸上则露出振奋与了然的神色。

“陛下,”首辅礼部尚书付世贤出列,声音带着激动后的沉稳,“辽东大捷,已挫东虏锐气。

今虏酋内讧,自相残杀,元气大伤,此乃天亡建奴之兆!臣等为陛下贺,为大楚贺!”

兵部左侍郎裘良亦道:“林尚书稳扎稳打,深合兵法。

遵陛下前旨,全军休整,以逸待劳,甚是妥当。

如今敌之内溃,更胜我之外伐。待开春天暖,陛下亲临山海关,王师北指,必可犁庭扫穴,廓清寰宇!”

林琰听着臣工们的议论,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份简报。他想起了前几日捷报中那些伤亡数字,那些无名义勇和民壮。

“诸卿所言甚是。”林琰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晾甲山之变,足见东虏气数已尽,分崩离析只在眼前。

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盛京乃其根本,必有苟延残喘之挣扎。

林尚书暂缓攻势,休整士卒,甚合朕意。将士们浴血奋战,该过个好年。”

他顿了顿,继续道:“传旨辽东:一、优抚佟豪哥部将士遗属,查明核实,按藩属军士待遇抚恤,其忠烈事迹,可宣谕藩属,以励士气。

二、前线将士,除原定犒赏外,另赐新春特赏,酒肉务必充足,伤者悉心医治。

三、严密监视盛京及东虏残部动向,若有异动,随时奏报。

四、整备军械粮秣,修缮道路,以待开春。”

“至于朝廷,户部、工部,需全力保障前线供给,不得有误。

兵部、五军都督府,详议开春后进军方略,朕至山海关前,需有可行之策呈上。”

“臣等遵旨!”众臣齐声应诺。

“另,”林琰补充了一句,声音微沉,“靖安署于辽地活动,联络义士,功不可没。然此后行事,需更谨慎隐秘。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朝议散去,林琰回到乾清宫。窗外又飘起了细雪。他并未停留多久,便移驾交泰殿——宫中上元家宴,即将开场。

建武八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宫中早已张灯结彩,各式精巧宫灯将殿宇廊庑映照得流光溢彩,恍如白昼。

午门之外,万盏彩灯扎成一座高达十余层的“巨鳌”灯山,光华夺目,与民同乐。

虽无大规模宴乐,但皇室家宴的温馨团聚,却比任何盛宴都令人期盼。

乾清宫西暖阁内,地龙暖融。林琰已褪去朝服,换上一身家常绛紫团龙常服,斜靠在临窗大炕引枕上,闭目养神,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松快。

砚青悄步上前奉茶,乃是助消化的苏叶汤。

林琰接过饮了一口,温热微辛的汤水入喉,浑身舒泰,不禁对砚青道:“辽东捷报频传,将士用命,这个年,朕心里松快不少。”

砚青忙含笑应和:“皇爷圣明,天佑我朝,自是普天同庆。”

“皇爷,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皇贵妃娘娘并各位主子、皇子公主们,差不多该往交泰殿去了。”砚青低声提醒。

林琰“嗯”了一声,起身,信步朝交泰殿去,步履间带着难得的轻快。

交泰殿灯火通明,不似大宴庄严,却满是暖意。

正中帝后御案,两侧分设数席,殿内精巧花灯琳琅满目。

御膳呈上的家宴肴馔已布陈开来:应景的麻辣活兔、烧笋鹅、炙羊肉香气扑鼻。

北地活虾清鲜亮泽,更有用老母鸡、金华火腿骨与干贝精心吊制的粉汤,汤内银鱼干与海参隐约可见。

各色山珍时蔬与南北佳果点缀其间,正中则是今日主角——一盅盅雪白滚圆的核桃大小元宵,香甜气息与梅花清芬交织萦绕。

晨间象征吉祥的“百事大吉盒”亦摆在一旁,内盛柿饼、荔枝、桂圆、红枣等物。

林琰步入,众人行礼如仪。“都免礼,今日家宴,只叙天伦,不必拘束。”

他目光温和扫过,在掠过黛玉身影时略停了停,唇边笑意加深。

黛玉亦抬眼望来,兄妹目光一触,彼此眼中皆有暖意。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兄眉宇间那不同于往日的、卸下重担般的松快,心知是前朝辽东大捷带来的宽慰,自己心下也跟着一轻。

皇后薛宝钗身着正红色缠枝牡丹暗纹吉服,端庄明丽,含笑侍立御案旁。

太子林崇规矩行礼后,便眼巴巴望着席边那盏走马灯。乳母抱着1岁多的五皇子林桁,小家伙裹在锦袱里,眼睛乌溜溜地转。

皇贵妃楚容卿坐于左首,秋香色灯景纹样袄裙衬得人气度沉静。

皇长子林桢已长成清秀少年,身侧坐着身穿浅樱色宫装的孝明翁主李淑顺。

见林琰落座,林桢方与李淑顺一同坐下。

宴席初开,李淑顺姿态娴雅,只略动了眼前几样清淡小菜。

林桢看了看她,又瞥了眼那盘红油鲜亮的麻辣活兔,忽然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在长春宫时,我见你偷偷问紫鹃姑姑要辣子,可见是能吃的。在自己家宴上,不必太拘着形象。”

说着,便用干净银箸,极快又稳地夹了一小块兔肉,放入她面前的小碟中,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无数次。

李淑顺耳根微红,抬眼飞快地瞪了他一下,那眼神里没有恼意,倒有几分被说破心思的羞窘,却也乖乖夹起那小块兔肉,小口吃了,辣得轻轻吸了口气,眼中却泛起一点满足的亮光。

楚容卿在对面看着,眼中含笑,并不点破。

林琰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下莞尔,面上却不显,只举起酒杯,与众人共饮了一杯应景的暖酒。席间气氛愈加热络。

“哥哥今日气色甚好,想来是双喜临门,国事家事皆顺心。”

黛玉捧着一盏杏仁茶,侧首对身旁的林琰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林琰闻言,转头看她,眼中暖意融融:“就你眼尖。辽东大局初定,朕心甚慰。

方才见桢儿与淑顺,倒让朕想起咱们小时候,你也是这般,明明想吃那糖蒸酥酪,偏要端着,非得等我递到你手里才肯动。”

黛玉抿唇一笑,眼底漾开回忆的柔光:“那时年纪小,脸皮薄。如今可不了,我想吃什么,自会跟紫鹃雪雁说,她们都依我。”

她顿了顿,语气更添了几分家常的鲜活,“说起这个,前儿湘云进宫来请安,还跟我抱怨呢,说若兰前阵子忙于军务,答应带她去西山看梅花又没去成。

她便闹了小性子,把若兰关在书房外整整两个时辰。

最后还是若兰隔着窗子,好话说了一箩筐,又许了她开春去南苑跑马,这才把人哄好。

你是没见湘云跟我说起时,那副又得意又心虚的小模样。”

林琰失笑,摇了摇头:“这个云丫头,嫁了人还是这般孩子气。若兰也是,太纵着她了。”

“有人纵着,才是福气。”黛玉轻声道,语气里是纯粹的为姊妹高兴。

她转而道:“这宫里年节下热闹是热闹,却也闹得慌。

我盘算着,等过完正月,天气再暖些,就去西郊的园子住上几日。

那儿清净,红梅想必还未谢尽,正好赏玩,也松快松快。”

“想去便去,多带些人伺候,仔细身子。”

林琰温言道,看着她略显清减的脸颊,又嘱咐,“让御膳房跟了去,想吃什么,随时吩咐。”

“我省得,哥哥放心。”黛玉含笑应了,心头暖融融的。兄妹二人又低声说了些闲话,气氛温馨。

宴罢,撤席换茶,宫人悬上各色灯谜。孩子们最是雀跃。

林桢与李淑顺并肩而立,看着同一盏灯谜。

林桢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李淑顺微微蹙眉思索,随即眼睛一亮,也凑近他耳边,用气声说了几个字。

林桢便笑着点头,抬手取下那谜笺,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尽在不言中。楚容卿与黛玉远远看着,相视而笑。

猜谜赢彩,欢声笑语。稍后烟火起,众人移步廊下。夜空被金菊、银龙、火树、星雨照得绚烂。

黛玉静静望着漫天华彩,忽闻身畔有清朗男声温言提醒:“公主小心台阶。”

侧首见是嘉定伯府周公子,她微微颔首道谢,并未多言。那周公子亦揖礼从容离去。

林琰正侧耳听着宝钗说话,眼风掠过妹妹身侧时,却顿了一瞬。

他面上笑意未改,甚至更温和了些,只那捏着酒杯的指节,几不可察地白了一分。

待到烟火散尽,回至乾清宫,他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便彻底敛去了。

吩咐女官甄英莲:“宣锦衣亲军指挥使伍尽忠。”

西暖阁内,伍尽忠夤夜奉召,疾步而来。

林琰端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查一查今夜入宫观灯的嘉定伯府周公子。出身、经历、品行、交游,事无巨细,报与朕知。”

“臣遵旨。”伍尽忠心领神会,躬身领命。待其退下后,林琰方才移驾坤宁宫。

烛影摇红,罗帐低垂。解琴与忘棋悄步上前,纤手轻解林琰腰间玉带、外袍与靴袜。

莺儿亦为宝钗卸去外裳钗环,将衣物一一理好。待众人屏息敛目退下,内室唯余一双人影。

他气息里带着松快暖意,手指如春风梳理柳丝般,掠过她中衣的细软边缘。

她方启唇欲言,却迎上温热的吻,未尽的话语便化作了帐间一声轻叹。

林琰今夜心情极好。待到云鬓半偏,罗带轻分,惯常的温存已酿作微醺的暖流。

她在他熟悉的牵引下渐入芳迹,却忽觉腰肢被稳稳托住。

“朕今日心畅,倒想起年少习练马术的光景。”他声音里带着笑意,掌心熨着她腰间细腻的料子,“你来执辔可好?”

宝钗颊生红霞,连连摇头,指尖揪住锦被上的并蒂莲纹。

林琰却已扶稳那截细腻腰肢,如引导初上鞍鞯的生手,在她耳畔温声指点着要领。

她起初羞得不敢抬眼,几番颠簸摇晃,倒真似初次驭马,只得紧紧依着他扶持的力道。

渐渐竟也摸得些门道,能随着他的指引徐缓起伏,如踏着春风试走了一程小步。

更深夜重时,锦衾间又换了一番功课。

林琰从后拥住她,气息拂过耳畔:“还有一术,与养生导引相关,仿若西域传来的瑜伽之术。”

宝钗会意,发烫的脸颊红似苹果,由着他将自己的身子如初生柳枝般,徐徐向后舒展成一个柔韧的弧度。

他紧贴着她,温热的手掌稳稳托住,如同辅正仪轨。“需得调匀气息。”

他低声引导,每一次延展和收缩都含着绵长而深稳的节奏,恰似配合着吐纳的修炼。

她渐渐觉出其中妙处,骨节如竹节般微微作响,筋脉在持续的抻展中生出奇异的热意,竟不由自主地随他沉入那悠长安稳的韵律里,如舟行于平湖,唯见月光随着涟漪,一圈圈荡开。

事毕,林琰仍有一搭没一搭抚着她汗湿的背脊,低声笑道:“薛女史这两门功课,倒是进益神速。”

宝钗耳根绯红,翻身躲进他怀中,只作不闻。帐外红烛又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融进这满室暖雾氤氲。

上元繁华渐次沉淀。远处鳌山灯璀璨依旧,映着残雪微光。乾清宫的灯烛终是熄了,唯余坤宁宫一室宁谧温暖,与深宫中悄然铺开的、关乎未来的细细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