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八年,正月,辽东。
义州卫非久留之地,风雪稍歇,佟尔衮便强撑病体,下令拔营东行。
临行前,那封署名“清源军”的密信被他捏在指间,看了又看。信上只寥寥数语:“内有隐忧,尤需惕厉,东路多歧,当固根本。”
他望向风雪弥漫的东方,眼神阴鸷。有些事,宁信其有。
说是大军,实则行伍疲敝,各旗人马彼此间隔分明,彼此扫视的目光,比扑面的寒风更觉冷冽。
佟尔衮的中军在行进中悄然调整了护卫轮换,一些命令绕过了惯常的渠道,无声传递。
行军队伍在沉默中推进,只闻马蹄踏雪与压抑的咳嗽声。不安如冰冷的铁锈气息,弥漫在队伍上空。
自佟豪哥南投,其部五千余人得大楚暗中资助,已成东虏后方一根毒刺,更是一面猎猎作响的旗。
盘山驿大败后,佟尔衮威望受损,佟豪哥窥见机会,其人虽鲁莽,但并不代表他毫无城府。先前冒险接触被软禁的佟尔哈朗,已是他信任的极限。
转机出现在大军行至距盛京不足百里的“晾甲山”附近。
佟尔哈朗派来了绝对的心腹,带来了超乎预期的“诚意”:一封指天誓日、痛斥佟尔衮专权误国、约定共举大事的密信,并一份详载两白旗近期兵力布置与哨探规律的纪要。
自然,其中关于佟尔衮本人护卫细节的部分,真伪参半——有些是佟尔哈朗观察所得,有些纯属臆测。
他也嗅到一丝异常,佟尔衮近期的调度愈发隐秘,但这诱惑太大,他决意赌一把,将情报混在其中送出。
最重的砝码,是佟尔哈朗一对年仅十岁左右的儿子。
使者叩首,言辞恳切:“我家主子说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更需以诚待人。此诚,天地可鉴,人子为证。”
说罢,将身后两个强作镇定的孩童轻轻推前一步。
佟豪哥的目光在那两张稚嫩却紧绷的小脸上停留良久,又落到手中那份详尽的兵力纪要上,指节用力,纸张微响。
终于,他几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告诉郑王,我信他!便依计行事,于晾甲山前,取其性命!”
正月十三,午时刚过。大军行至晾甲山隘口以南十里一片丘陵林地。
恰在此时,佟尔衮咳嗽转剧,在马上摇摇欲坠。随行太医诊视后,低声谏言必须立刻停下将息。
佟尔衮当即下令:两白旗精锐前出,速往晾甲山口清理道路;镶蓝旗及疲敝汉军、包衣于后队暂歇。
他的中军大帐,设在了背风处。此刻,身边除三百余最精锐的白甲摆牙喇,兵马多已散开。
佟尔哈朗远远望着中军那杆在寒风中略显孤立的织金龙纛,又看看前出疾行的两白旗精锐。
佟尔衮的咳嗽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不似作伪。他指尖无意识捻着缰绳,心里那点疑虑被“天赐良机”四字反复灼烧。
箭已在弦……他眯起眼,最终对心腹做了个隐秘手势——按原计,让佟豪哥先动。
佟豪哥的四千精锐,早已借着晨雾潜至预定位置,人人衔枚,马裹蹄,如饿狼般盯着丘陵间那杆织金龙纛。
七八里外,佟尔哈朗的镶蓝旗主力正在“休整”。他登高远眺,面色无波。
计议依旧:若佟豪哥得手,他便立刻打出“清君侧、诛弑君逆贼豪哥”的旗号扑杀残局;
若两败俱伤,他出来收拾;若……佟豪哥败了,他亦有转圜余地。那对孪生子,终究不过是妾室所出。
申时初刻,丘陵间。佟尔衮正被亲兵搀扶着欲回大帐。
“诛国贼,奉幼主!杀——!”
呐喊自三面林地同时爆发!佟豪哥一马当先,率部如狂风卷向那看似松懈的中军。
“护驾!”
护军反应极快,迅速结阵,但外围岗哨已被清除。
佟豪哥目光锁死了被亲兵重重簇拥的佟尔衮,张弓便射:“佟尔衮!纳命来!”
护军虽精,但人数劣势,护着佟尔衮节节后退。佟豪哥心中狂喜,奋力冲杀,距目标已不足百步。
“郑王何在?按约合击!”他于混战中怒吼。掌旗兵随即摇旗发令。
仿佛回应,侧后方镶蓝旗方向,战鼓号角震天响起,烟尘大作!
佟豪哥精神一振,挥刀狂呼:“兄弟们,援兵已到!杀……”
呼声戛然而止。那滚滚而来的镶蓝旗骑兵,冲锋的锋刃并非斩向中军,而如同一柄巨镰,狠狠扫向他本部的侧后——那预留的退路与薄弱处。
更让他血冷的是,原本“惊慌”的中军,响起一阵低沉的号角。
丘陵两侧及来时方向的林中,无数两白旗旗帜骤然竖起!
佟济格、佟多铎各率两千余精锐轰然合围!散布四周警戒的两白旗兵马亦从各方向反卷而来。
中计了!那空虚的中军,那恰到好处的分兵,全是诱饵。
佟尔哈朗的情报,至少关窍处,早已失效,甚或本就是这饵中腐肉。
“佟尔哈朗——!!!”佟豪哥目眦尽裂。此刻他才彻底明白,从接到那纸情报起,自己便已踏入罗网。
而那位“盟友”,在见到伏兵尽出的刹那,便毫不犹豫择了最有利的立场——扑上来撕咬,以作“忠悃”明证。
“狗贼!我做鬼也不放过尔等!!”绝望与暴怒淹没了他,率残部发疯般朝佟尔衮做最后一扑。
兵力优劣顷刻倒转。佟豪哥部陷入重围,如沸汤泼雪,在两面夹击下迅速消融。
半个时辰后,喊杀声渐被寒风与伤者哀嚎取代。
佟豪哥尸身倒在乱军之中,首级不知滚落何处。四千精锐,伏尸遍野,几无幸免。
战场上,两白旗与镶蓝旗的旗帜交错。
佟尔哈朗甲胄染血,神情沉痛,快马至佟尔衮面前,利落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摄政王恕罪!臣弟整顿兵马稍有迟延,闻此惊变,心急如焚,即刻率全旗奋力平叛!
幸赖摄政王洪福,将士用命,逆酋豪哥已然伏诛!此獠竟敢行刺王驾,罪该万死!
更欲挟持臣弟,离间我八旗,臣弟一时不察,几为所乘,幸得祖宗保佑,摄政王天威震慑,方能及时识破其奸,戮力讨逆!请摄政王治臣失察之罪!”
他绝口不提密约,将所有罪责完美扣于死人头上。
佟尔衮脸色在天光下显得青白。他居高临下,看着跪地的佟尔哈朗,又瞥了一眼地上首级。
洪承畴的预警应验了,佟尔哈朗绝不无辜。
但此刻,佟豪哥已死,镶蓝旗“平叛”之举众目睽睽,实力未损。楚军在后,盛京未明……片刻死寂。
“郑王……何罪之有。”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能及时赶来,率镶蓝旗将士奋力平叛,斩杀元凶,乃是大功一件。起来罢。”
“臣,谢摄政王恩典!”佟尔哈朗重重叩首,低头瞬间,眼底复杂神色一闪而过——庆幸,后怕,以及一丝更深的忌惮。他赌对了第一步,前路却似更险。
风雪卷过染血的山坡,很快掩去大半痕迹。队伍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重新收拢,像一道溃烂的伤口,缓缓向盛京蠕动。
马车里,佟尔衮闭着眼,脸色灰败,胸前衣襟内隐有新鲜血渍渗出。
车外寒风呼啸,车内是他压抑的咳嗽。豪哥死了,死于野心与多方算计的偶然交汇。
佟尔哈朗……这笔账,且记下。盛京,就在眼前了。
盛京,永福宫。风雪夜。烛火在玻璃罩内安静燃烧,映着太后布木布泰沉静的侧脸。
她指尖捏着一张薄纸,上是洪承畴那瘦硬笔迹,内容远比佟尔衮收到的更为直白:
“……晾甲山乃险地,亦是局眼。肃王恐为他人刀,郑王首鼠,摄政必借机收网肃清。
无论何方溅血,盛京都需早做准备,尤在军权。
正蓝旗虚位久矣,此或天赐良机,若能以天子之名重整,纳于御前,则帝基可固,朝局可制。”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火苗在眼底跳动。洪承畴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刺破了那层名为“尊荣”的薄冰。
是,佟尔衮权势日重,福临渐长……可两黄旗之外,她们母子还有什么?
镶蓝旗的济尔哈朗首鼠两端,正蓝旗……她目光一凝,指尖停在“正蓝旗虚位久矣”那几个字上。
镶蓝旗的济尔哈朗并非可靠盟友,而那刚刚遭重创、元气大伤的正蓝旗……若能在权力洗牌的缝隙中,将其真正重建,握于皇帝之手……
“苏茉儿”她轻声唤。
阴影中的苏麻喇姑即刻上前:“主子。”
“悄悄去,请内大臣索尼、一等侍卫鳌拜即刻入宫。从西角门进,直接带到暖阁。”
“嗻。”
半个时辰后,永福宫暖阁。炭火正旺,却驱不散凝重。
索尼面容清癯,目光沉稳;鳌拜体格魁梧,眉宇悍厉。二人跪地请安。
“起来,坐下说话。”布木布泰声音平静,却重若千钧。苏麻喇姑悄无声息地合上门,守在门外。
“洪先生从前方送来密信。”布木布泰将纸条递过。索尼快速扫过,脸色微变,递予鳌拜。
鳌拜看罢,浓眉一拧:“洪学士所虑极是!摄政王外战虽遭挫败,但挟平叛之功,威势更炽。
郑王临阵倒戈,必更依附摄政以求自保。皇上与太后之境,恐更为艰难。”
索尼接口,声音低沉:“洪学士提议重建正蓝旗,确是老成谋国之见。
正蓝旗自佟古尔泰、德格类获罪后,名存实亡,兵丁散落。
若能趁肃王事败、旧部人心惶惶之际,以皇上仁德下诏重整旗务,安抚旧部,再以亲信出任固山额真……”
鳌拜眼中精光一闪:“不错!树倒猢狲散,正是收拢人心之时。
重建正蓝旗,名义上是恢复祖制,彰显皇上抚恤旧勋之仁德,摄政王明面上亦难断然反对。”
布木布泰指尖在炕几上轻轻一叩:“理是这个理。可建起来不算完,得让它从头到脚,都只认皇上这一个主子。
头一个,这固山额真,就得是皇上的人。忠心,能压住阵脚,还得……让正蓝旗的旧人挑不出大不是。”
索尼沉吟:“人选……需仔细斟酌。镶黄旗的遏必隆,其父额亦都早年与正蓝旗有旧,其人忠心,但性子圆融,且出身镶黄旗,调任正蓝旗恐太显眼,亦难立刻压服骄兵悍将。”
鳌拜忽道:“奴才想起一人。镶黄旗的伊尔德,老主子时便是勇将,战功卓着。其姐嫁的,正是已故的正蓝旗固山额真德格类!”
布木布泰目光微动:“伊尔德……哀家记得。此人勇猛,对先大汗忠心,谨守臣节。有这层姻亲在,于正蓝旗旧部中,多少能说得上话。”
索尼补充:“伊尔德刚直,甚而鲁莽,不易被拉拢。令他出任固山额真,再以鳌拜大人或他人出任梅勒章京加以辅佐、实际掌控,或可行。皇上年幼,太后可借垂询旗事之名,时常召见,施恩引导。”
“至于兵员……”布木布泰指尖轻叩桌面,“豪哥败亡,其部溃散,可诏谕愿归者既往不咎,择优收录。
再从两黄旗包衣、闲散中选拔精锐可靠者充为骨干。
甲械粮饷……内务府与户部那边,哀家会想法,从皇庄与宫中节省支应一部分。
关键要快,须在摄政王回京、彻底掌控局面前,把架子搭起,名分定下!”
鳌拜抱拳,沉声道:“太后圣明!奴才与索尼大人即刻暗中联络两黄旗可靠将领、勋旧子弟,准备名单,物色牛录章京人选。只待前方确切消息传来,皇上便可下旨!”
布木布泰起身,走至窗边,望向外间沉沉夜色与飘雪,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此事关乎皇上将来亲政,关乎水国将来是谁家天下。
索尼,鳌拜,你们是先大汗留给皇上的股肱之臣。此事,务必机密,务必周全。哀家与皇上的身家性命,我朝国本,托付二位了。”
索尼与鳌拜离座,重重跪倒,以头触地:“奴才等誓死效忠皇上、太后!必竭尽全力,助皇上重建亲军,稳固皇基!”
暖阁内,计议在低声中快速细化。永福宫的灯火,亮至后半夜方熄。
盛京之外,风雪道路上,佟尔衮的车驾正缓缓逼近这座权力漩涡的中心。
他不知,在他意图清洗异己、巩固威权的同时,宫阙之下,另一张以皇权为核心的网,已在悄然编织。
晾甲山的血尚未冷透,宫墙内的无声较量,才刚启幕。
晾甲山内讧的消息,几乎是同时通过靖安署潜伏在东虏内部及沿途的探子,以最快速度传回了楚军大营。
宁远城内,篝火熊熊。蓟辽督师、兵部尚书、安国公林晏枢坐于上首,冯紫英、石光珠、陈参军等核心将领及锦衣亲军指挥同知卢剑星齐聚,蓟镇总兵、武宁伯史骁翎亦在外围负责防务,未及与会。
“佟豪哥死了。”卢剑星声音平板,“其部四千精锐,几近全灭。佟尔衮中箭,伤势不详。镶蓝旗佟尔哈朗‘平叛有功’,东虏内部猜忌更深,士气濒临崩溃。”
帐内一时沉默。
“可惜了。”石光珠摇摇头,“洪承畴这条老狗,果然诡计多端。”
冯紫英目光盯着地图上“晾甲山”的位置,手指轻叩桌面:“豪哥事败,固然可惜。
然此变影响,于我大利。其一,东虏可战之机动精锐遭受重创;
其二,佟尔衮惨败,威信扫地,内部裂痕已无法弥合;
其三,经此内讧,其撤退速度必然更缓,军心更加涣散。”
坐于主位的林晏枢微微颔首,沉声道:“武安侯分析得是。经盘山驿、晾甲山两役,东虏筋骨已断,如今又添心腹之患。陛下圣虑深远,令我军稳妥为先,实为上策。”
陈参军接口道:“督师、将军所言极是。此刻东虏已成惊弓之鸟,各怀鬼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