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封三位先帝的盛大典礼,在京中余韵未消。
此番盛况不仅通过驿报传檄四方,更经由《大楚日报》《京师风华录》等各大报业刊载,广布于市井街巷。
因多年对相机的推广,本期报章首次刊印了今上率文武群臣于太庙祭祀的清晰相片。
画面上,天子仪容肃穆,群臣行列整肃,给人以“礼成于顷刻,影存于百年”的震撼。一时之间,报纸竟至洛阳纸贵,坊间争相传阅。
值此“追本溯源、光耀先德”的喜庆当口,又一道恩旨自宫中发出:
“朕绍承大统,仰荷天眷祖德,今追尊礼成,孝思获申,天人协应。
仰体上天好生之德,追思先帝宽仁之泽,特颁恩诏,大赦天下。
除谋反、大逆、子孙谋杀祖父母父母、内乱、妻妾杀夫、奴婢杀主、故杀、谋杀、毒药杀人、强盗、妖言、十恶等真犯死罪不赦外。
其余已发觉、未发觉,已结正、未结正,罪无大小,咸赦除之。诏书到日,即时颁行。”
诏书中特特提及:“前有朝臣因政见激辩,一时意气,于殿前失仪互殴者,本应严惩。
然值此普天同庆、追远怀柔之际,特予赦免,着各还本职,罚俸三月,以示薄惩,望其深自惕厉,同心辅国。”
此诏一下,那几位因殴打徐启平而被羁押候审、本已忐忑不安的官员,恍如再生,叩谢皇恩不止。
朝野亦多颂陛下仁德,不因小过掩大德,不因旧恶阻新恩。
恩诏既下,万民欢忭。宫中特谕靖安署各基层机构,于京师及各大都会,向贫寒人家与年迈无依者分发米粮油脂。
当日,街巷之间常见身穿靖安署皂衣的吏员,携粮油按册上门。
有白发老翁拄杖倚门,接过那用红纸略束的一斗米、半瓶油,不禁眼眶湿润,喃喃道:“皇爷心里还惦着咱们这些老骨头……”
左邻右舍亦聚拢议论,皆言“如此浩荡天恩,实乃太平盛世之象”。
孩童们不懂许多,只见家家灶火重燃,饭菜香气弥漫巷陌,也跟着在街头雀跃欢笑。
前线军营之中,同样洋溢着一片感奋之气。
兵部遵旨拨发内帑,自山海关至宁远、锦州,乃至大连、登莱水寨,每一位在册将士皆得赏赐。
或为银一两,或为酒肉犒劳。锦州城下,神机营兵士捧着新领的赏银,满面红光;
宁远防线,老兵抚摸着额外加发的布靴,喃喃“此番便是拼了命,也要收复国土”;
大连港内,水师官兵面对御赐酒肉,面向京师方向山呼万岁,声震海涛。一时之间,三军士气愈炽,皆愿效死。
在这满城温煦、举国感念的氛围里,嘉定伯府的公子周渊恭,也如往常一般,将自己近日在报社发表诗文的稿费,悉数换作了饴糖与小米,接济邻近的贫家孩童。
这日,他带着两个小厮提着布囊刚转入常去的街巷,便看见几名靖安署的吏员正从一户低矮瓦房中走出,屋里老人连声道谢的声音隐约传来。
孩子们则围在另一名吏员身旁,小手捧着刚领到的、用油纸包好的芝麻饼,小脸笑成了花。
那吏员看见周渊恭及其手中之物,先是一愣,随即会心一笑,拱手一礼,并未多言,便继续往下一家去了。
周渊恭立在原地,心中蓦地涌起一阵难言的触动。他默默将带来的糖米分给相识的孩童,看着他们欢天喜地的模样,先前那一幕却久久萦绕不去。
那份朝廷恩泽与民间疾苦相交织的实感,比任何圣贤书都更真切地撞击着他的心怀。
回到府中书房,他心潮难平,铺纸研墨,将今日所见所感娓娓述来……题为《偶遇天恩散暖时》,署名用了平素的笔名“蓼花客”。
文章随新一期的《京师风华录》刊出,其真挚细腻的笔触,在满纸的庆典颂圣与战事筹备中,别具一种温暖的力量,悄然流传于一些留心世情的读书人之间。
长春宫暖阁内,黛玉正倚窗翻阅着新到的《京师风华录》。春日阳光透过琉璃窗,洒在泛着墨香的纸页上。
紫鹃在一旁轻轻整理着茶几上稍显凌乱的几份旧报,雪雁则安静地立在门边。
黛玉读到那篇《偶遇天恩散暖时》,见其文笔清新质朴,叙事情真意切,于细微处见朝廷德政之实,于平实中蕴关怀民瘼之心。
不由微微颔首,觉得此文风骨端正,颇有可观。她指尖轻点纸面,抬头对紫鹃道:“你瞧这段,写得倒是真切。”
紫鹃闻言,含笑走近两步,就着黛玉的手略瞧了瞧,柔声道:“公主说是,那定然是好的。这人心思细腻,写的都是眼前实在的事,看着亲切。”
傍晚时分,林琰来长春宫与妹妹一同用膳。
膳后茶叙,黛玉便将那份报纸递与兄长,指着那篇文章道:“哥哥瞧这篇,虽是小品随笔,却能将朝廷施恩与民间点滴写得这般真切可感,文风也踏实,不事浮华。署名‘蓼花客’,倒有几分野逸之趣。”
林琰接过细看,读罢亦露赞赏之色:“确是一篇好文字。不空谈仁政,只写眼见之实、身受之感,这般笔法,于教化人心倒是更见成效。这‘蓼花客’想必是个有心人。”
他放下报纸,语气温和,“妹妹近日读书看报,倒比我还关切市井风闻了。”
黛玉浅浅一笑:“宫中岁月长,看些外面文章,也如开了一扇窗。只是不知这作者究竟何人。”
侍立一旁的雪雁忍不住轻声插话:“能让陛下和公主都说好,定是个有学问又心善的读书人。”
“既用笔名,便是不欲人知,或只是寻常读书人偶有所感罢了。”
林琰端起茶盏,沉吟片刻,转了话题,“不过,这般太平光景,朝廷能有余力泽被细民,亦是国力渐复之象。只是……”
他目光微凝,“辽东未靖,终究是心头大患。”
黛玉闻言,神情也认真起来:“哥哥可是已决意亲征?”
“已定在四月初启程,进驻山海关。”林琰语气平静却坚定。
黛玉还未及开口,旁边捧着茶壶的紫鹃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抖,与雪雁交换了一个隐含忧色的眼神。
雪雁更是低低“呀”了一声,又赶紧掩住口。
“兵凶战危,”黛玉眼中忧色一闪,随即压下,只轻声道,“哥哥务必珍重。我在京中,会日日为哥哥祈福,愿将士用命,天佑大楚,早奏凯歌。”
林琰见她如此,心中暖融,温言道:“妹妹放心,朕非匹夫之勇,自有万全筹备。
你且在宫中好生将养,闲暇时看看书、赏赏花,或召你相熟的那些姊妹来说说话,不必挂心太过。”
他顿了顿,眼中浮现一丝笑意,声音更柔和了几分,“待辽东平定,海内清晏,朕必带你南下,去江南好生游玩些时日。
你总念着扬州旧事,姑苏风物,届时朕陪你去看真正的烟雨楼台,画舫春水,可好?”
黛玉眸中光华微亮,似有江南烟雨掠过,她轻轻点头,唇角漾开清浅笑意:“那妹妹我便静候哥哥凯旋,再盼江南之约了。”
紫鹃在旁听着,脸上也露出温和的笑意,对雪雁小声道:“若真有那一日,公主必定开怀。”雪雁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期待。
兄妹二人又说了一会儿家常闲话,林琰方起驾回乾清宫处理政务。黛玉送至暖阁门口,望着兄长仪仗远去,方才回转。
紫鹃上前为她披上一件软绒披风,轻声道:“皇爷洪福齐天,定能旗开得胜,公主且宽心。”
黛玉微微颔首,目光却又落回案上那篇《偶遇天恩散暖时》,若有所思。
一时之间,似乎年前那场震惊朝野的殿前斗殴风波,连同其背后隐隐的党争硝烟,都在这“追尊喜庆”、“浩荡皇恩”与“民间暖意”中被冲刷淡去。
户部、兵部、工部连轴运转,奏报皆是粮草调度、军械打造、饷银筹措、民夫征调。通往山海关、宁锦方向的官道上,辎重车队昼夜不绝。
天津、登莱等处的海船亦被大量征用,由水师护送往辽东各口运输物资。
兵部左侍郎裘良坐镇中枢,协调各方;安国公、蓟辽督师、兵部尚书林晏枢行辕驻扎宁远,督饬辽西防线;
武宁伯、蓟镇总兵官史骁翎频频巡边,整训兵马,加固关隘;
显武伯、左都督、神机营副将赵猛率神机营主力前出驻扎锦州。
忠勇伯、大连镇总兵官石光珠则依兵部调令,日夜调度本镇兵马驻扎盘山驿附近。
武安侯冯紫英率皇庄护卫与石光珠共同驻扎盘山驿,使用灰泥与铁骨构沿着交通线修筑成片军堡。
靖海侯、登莱水师提督郑三槐的战船在大连港内云集,岸上营垒日增,成为插入辽东半岛的一颗钉子,牵制东虏侧翼。
林琰数次召见重臣于西苑平台,议定方略。依前番诏令,“御驾亲征”、“进驻山海关”的意图已日趋清晰。
内阁与兵部已开始筹备天子亲征的一应仪仗、宿卫、行在安排。
宣力伯、府军前卫指挥使雷亢则奉命率府军前卫先行前往驻扎山海关。朝堂上下,弥漫着一股大战将至的肃杀与忙碌。
在这片忙碌与感念交织的氛围里,徐启宁、徐启平兄弟二人,也如同朝中许多松了口气的官员一般,将悬着的心暂且放下了。
徐启平已被赦免归家“养伤”,虽被罚俸,但官位得保。他对“皇恩浩荡”感激涕零,骨子里那份因袭已久的念头,却又悄悄浮了上来。
在他看来,这无非是天子惯用的平衡之术,敲打过后给个甜枣,以示宽仁。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此番,终究是顾全大局,未曾深究。”
徐启平在府中对三哥徐启宁低语,脸上带着惯有的揣摩神色,“前朝旧事,这般殿前失仪的,罚俸贬谪者有,可真正论死革职的,也多在皇帝震怒、无人转圜之时。
如今陛下用人之际,施恩赦免,正在情理之中。大哥那边的打点,想来也起了些作用。”
徐启宁捻着胡须,微微颔首。他在户部,同样感到那股无形的压力似乎在消退。
同僚们不再用那种隐含审视与距离的目光看他,议事时也恢复了往日的“和气”。
陛下对他近期公务的朱批嘉许,更被他视为风波渐息的明确信号。
他浸淫官场多年,深谙“上位者驭下,张弛有道”的道理。
“五弟所言不错。”徐启宁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风波后的“通透”,“陛下圣明,敲打过后,施以仁德,正是要我等知所进退,感念恩遇,尽心王事。
眼下朝廷重心皆在辽东,此乃国战,关乎社稷安危,陛下更要朝局稳定,文武用命。那些旧事……既已明诏赦免,便是揭过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盘算,声音更低了几分:“至于大哥那边……确可去信告知京中情形。
陛下既示宽仁,重心北移,朝廷上下目光皆在辽东战事,些无关痛痒的边贸琐事,只要做得隐蔽,不出大格,想来……也无人在此时节外生枝。
让大哥相机行事即可,但切记稳妥二字,千万将首尾处理干净,莫要留下任何把柄。”
兄弟二人又低语片刻,心下渐安。
徐启宁走到窗边,望着街巷深处几名靖安署吏员远去的皂衣背影,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笑——散米发油,不过是帝王收买人心的老戏码。
也好,朝廷上下此刻怕是无暇他顾。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将最后几句叮嘱添入信中。一封信,带着重燃的心思与隐隐的期盼,当夜便悄然送往江南。
他们不曾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在某些“沉默的眼睛”里。
更无从知晓,那封南下的密信,其目的地早已被另一张无形的大网所笼罩。
几乎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朝鲜平安道,一处隐秘的山庄内。
锦衣亲军指挥同知卢剑星一身朝鲜富商打扮,与几名精悍属下审视着眼前被捆缚塞口的朝鲜商人。
那人面如死灰。一旁,身着朝鲜官服的朴郡守,恭敬递上一叠文书:“卢同知,按路尚书的意思,已暗中查实。
这几家,以皮毛、人参为幌,实则为天朝某些人家中转,输粮、铁、硝石、药材往东虏。这是口供与物证。”
卢剑星快速浏览。文中时间、地点、代号,与锦衣卫监控的徐家商队动向严丝合扣。
他抬眼:“朴郡守,族中‘清理门户’,还顺当?”
这朴郡守出身平安道,在重门第的朝鲜两班中,庶支加上边远道份,历来难有前程。
以往,这类“借道”走私,朝鲜官方多是默许,甚或分润。
如今,随着天朝对朝控制力与日俱增,路怀瑾、伍尽忠择定此人,看中的便是他那份急于进步的渴切。
“托陛下天恩,路尚书、伍指挥使关照。”朴郡守声音压得低,却透着一股紧,“已处置干净,反抗者皆以‘盗匪’论。
家产,半数充公,半数……已由族中耆老‘代管’,日后自有孝敬奉上。只是,他们背后牵往辽东,乃至天朝境内的线……”
“线不必尽断。”卢剑星淡淡道,目光如炬,“留着,才知道蛾子往哪儿扑。你们做得不错。答应你的事,朝廷记得。”
他略一沉吟,自怀中取出一个油纸袋,抽出几张硬纸片,置于桌上。“看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