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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颁恩诏雨露泽闾巷 , 长春宫语寄征衣寒

朴郡守凑近,瞳孔骤然一缩。

那光滑纸片上,影像清晰得骇人:正是眼前被绑的商人,在一处仓房前,与几名东虏打扮的人验看货物,背景里成捆的兵器隐约可见。

另一张,拍到了一名汉人模样管事的侧脸。

“这是……?”

“靖安署的一点手艺,影画留形。”卢剑星收起照片,语气平淡,“人证、物证,如今再加上这影画,齐了。

可单凭这些,徐家仍可推说是个别下人勾结,或外人诬陷。我要的,是钉死他们的铁案。”

朴郡守心头雪亮,声音更沉:“上官的意思是……让交易做成,在当场拿住?”

卢剑星点头:“近期他们有一次大宗走动。让你的人配合,让交易进行。

但在关节眼上,要由你平安道的巡检兵马,‘偶然’撞破,人赃俱获!拿下之后,立即以你国法扣死。然后……”

他盯着朴郡守,“由你,或你信得过的观察使上报给国王,再派出燕行使,言明获此巨案,牵涉天朝商贾,请天朝派员会同审理,以肃边贸,绝敌资。”

朴郡守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掌心微微汗湿。他如何不懂?这“发现”之功与“首倡”之名若落在自己身上,便是一道通天梯。

程序滴水不漏,天朝占尽道理,而徐家……届时便是砧板上的鱼肉。

他抬眼,正对上卢剑星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眸,心头一凛,旋即躬身更低:“下官明白。必安排妥当,让此事……名正言顺,无从抵赖。”

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夜深人静,灯火在御案上跳跃,只映着林琰、路怀瑾、伍尽忠三人的身影。

门窗紧闭,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伍尽忠无声呈上一封密报。

林琰就着灯光细阅,脸上无波无澜,唯有眸中深处一点寒芒微闪。

阅毕,他将纸页随手就烛火点燃,看那跳动的火舌将墨迹吞噬,化作片片灰烬飘落。

“怀瑾,尽忠,”皇帝的声音在寂静的暖阁中响起,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说说吧,眼下这局,该如何收官?”

路怀瑾道:“陛下,朴氏可用。此计若成,人赃俱获于朝鲜,再由朝鲜提请会审,徐家通敌之罪便铁板钉钉。时机须与辽东大局扣紧。”

伍尽忠道:“靖安署的照片乃奇兵,佐以现场擒拿,足可定鼎。卢剑星在彼处,可全权协调。”

“甚好。”林琰目光掠过墙上巨大的辽东舆图,指尖在山海关处轻轻一叩,“依计行事。

告诉卢剑星,放手去做,务求全功。对徐启宁那边,不妨再给些甜头,让他们安安稳稳地等。”

他声如金铁:“朕要的,便是在犁庭扫穴之际,将这些毒瘤连根铲除,昭示天下。

待朕四月亲临山海关,既要见东虏败绩,也要见此案——尘埃落定。”

“臣等遵旨!”

京城,府军卫、虎贲左卫、腾骧左右卫等八万余兵马,开始向山海关汇集。

诏书明发:皇帝将于四月初,亲赴山海关犒军巡边。沿途驿站,顿时繁忙。

徐府内,徐启平对兄长笑道:“陛下亲至关门,这仗规模定然不小。大哥那边,良机难得啊。”

徐启宁望着窗外春光,心中最后一丝迟疑,似乎也在这“北伐”声势与皇帝的“信重”中消融。他想起已寄出的那封信。

“嗯,信已发出。朝廷重心皆在战事,确是良机。”他低声道,像在自语,“切记,手脚干净,莫留首尾。”

盛京。春寒料峭,但比起去岁冬日的酷烈,已多了几分活泛的气息。

摄政王府书房,炭火盆烧得正旺。佟尔衮独自站在巨幅舆图前,目光沉沉。

去岁锦州惨败后,他几乎不眠不休地整军,如今账面上兵力虽有所恢复,但他心知肚明,战力已大不如前。

新补的包衣阿哈难以倚重,整体能及鼎盛时期五六成便算不错。

更让他隐忧的是内部——两白旗自是他基本盘,可两红旗态度暧昧,镶蓝旗的佟尔哈朗向来与自己不甚和睦,而重建后的正蓝旗更是战力成疑……

“林琰……”他手指重重戳在舆图“山海关”上,眼中厉芒闪烁,“你想御驾亲征,携大胜余威,一举定乾坤?本王倒要看看,你这乾坤如何定法。”

前厅气氛肃穆。两黄旗、正蓝旗、两红旗、镶蓝旗的重要人物俱在。洪承畴与范文程分坐两侧。

佟尔衮大步进来,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在镶蓝旗旗主郑王佟尔哈朗脸上略一停顿,随即移开,开门见山:“南朝的动静,诸位都知晓了。林琰要御驾亲征,架势已然摆开。

楚军出关后,不急于冒进,反在盘山驿等处关键节点,沿着驿道大修堡垒,驻以重兵其意甚明,是要先护住粮道性命,再如刺猬般,一步步滚向辽阳、鞍山,直逼我盛京门户!”

镶白旗旗主佟多铎立刻嚷道:“十四哥!那就让他们修过来?请摄政王下令,臣弟愿为前锋,把他们这些龟壳一个个砸烂!”

“对!报仇雪恨!”几个激进的都统纷纷附和。

佟尔衮抬手虚按,压下嘈杂,目光先看向坐在左侧上首的佟尔哈朗:“郑王,你怎么看?”

佟尔哈朗面色沉静,心里却是另一番计较。他素来不满佟尔衮大权独揽,更对去岁惨败耿耿于怀。

可眼下南朝大军压境,绝非内斗之时。他略一沉吟,缓缓道:“摄政王所言甚是。楚军步步为营,确是心腹大患。

若任其堡垒修到辽、鞍城下,我军便被锁住手脚,极为被动。必须将其挡在辽西,甚至打回去。”

至于怎么打、谁来打、胜负如何,那是你摄政王的事。他垂下眼帘,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不再言语。

佟尔衮对他这套心思洞若观火,也不点破,转而将目光投向正蓝旗都统伊尔德:“伊尔德,你正蓝旗新整补完毕,士气如何?可能当重任?”

伊尔德心头一紧,连忙起身,抱拳道:“回摄政王,我正蓝旗上下,蒙王爷恩典,太后、皇上洪福,如今兵员已足额,器械也已补充,日夜操练,不敢懈怠,只待王命,誓死杀敌!”

他话说得铿锵,心底却阵阵发虚。

去岁豪哥之乱,正蓝旗骨干折损殆尽,如今补进来的多是各旗抽调的老弱和新掠的包衣,训练不足,磨合更差,看似有了架子,内里却远未恢复元气。

让他带着这样的队伍去冲击楚军严阵以待的堡垒连环?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可这话他不敢说,更不能说。

如今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已是皇上“格外开恩”和太后的某种“抚慰”,若再流露出畏战或战力不济,只怕立刻就要被换掉。

佟尔衮将他那一闪而逝的迟疑看在眼里,心中了然,也不深究,只点点头:“有决心便好。巴图鲁的威风,要靠实打实的战功挣回来。”

他不再追问伊尔德,目光转向洪承畴:“亨九先生,你怎么看?”

洪承畴起身拱手,不紧不慢道:“楚军新胜,携势而来,又以坚城稳扎之法,气焰正盛。

我军新挫,若急于浪战,正中其下怀。依臣之见,当以精骑不断袭扰其粮道、斥候,疲敌耗敌。

同时,集结真正可战之精锐于辽、鞍左近,看准其一处堡垒立足未稳,或衔接不畅之时,以雷霆之势猛击,务求全歼守军,毁其堡垒。

如此,可挫其锋芒,乱其步骤。待其师老兵疲,露出更大破绽,再寻机决战。

此所谓,避其朝锐,击其暮归,以我之长,克彼之短。”

佟尔衮听罢,眼中寒光更盛:“亨九先生求稳,有其道理。

然则,若一味坐守,待楚军将堡垒修到辽阳、鞍山城下,我军便被锁死,纵有铁骑,何来腾挪之地?难道坐视其重兵合围,铳炮轰城?”

他霍然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辽西走廊,声音陡然拔高:“故此,以往零敲碎打的袭扰,必须变!

我们要把拳头攥起来,合成几支精锐的铁拳!不打则已,打就要打在它的七寸上!

专挑它护不住、或者护不过来的地方打!要打疼它,打乱它的步调,让它露出破绽!

只有这样,才能在辽阳、鞍山赢得战机!否则,待其兵临城下,万事皆休!”

厅中众将议论声再起。佟多铎等悍将自是摩拳擦掌。

佟尔哈朗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

伊尔德则感到口中发干,手下那些新补士卒听到“精锐铁拳”、“必救要害”时茫然又略带惶恐的脸在他脑中闪过。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却比预想的干涩:“摄政王英明!集中精锐,自能收奇效。

只是……楚军堡垒相连,互为奥援,这‘要害’与‘衔接不畅之处’,需极其审慎方能判定。

若判断有误,一击不中,恐反受其累……”他说到后面,声音渐低,因为佟尔衮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所以更仰仗诸位将军的胆略与哨探的精准!”佟尔衮声如洪钟,将伊尔德后面的话堵了回去,“我八旗以骑射立国,靠的就是来去如风,攻敌不备!

如今局面,正是重振此风的时刻!各旗需摒弃私心,精诚协作!巴牙喇要真正精选敢战之士,老弱充数者,严惩不贷!”

他说最后一句时,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伊尔德。

伊尔德背后渗出冷汗,连忙低头:“嗻!奴才定当严格挑选,绝不敢误事!”

“至于南朝水师,郑三槐盘踞大连,确是侧翼之患。但水战非我所长,其若敢登陆,便是送上门的功劳。

若只以舟师袭扰,则不必理会。我大军重心,仍在辽西!必须在辽阳、鞍山之前,挡住甚至击溃林琰!”佟尔衮最终定下调子。

待众将领命而去,厅中只剩佟尔衮、洪承畴与范文程三人。

佟尔衮对范文程淡淡道:“范先生,南朝汉官间的那些事,还需多留心。徐家那条线……暂时不动,但朝鲜那边,也让人看紧点。”

范文程连忙躬身:“老臣明白。郑亲王处,老臣也会适时沟通,必以大局为重。”

佟尔衮不置可否,又转向洪承畴:“亨九先生,临阵专断,本王许你。

但兵马是根本,慎用。正蓝旗……伊尔德若有难处,你可暗中提点,但仗,必须打得漂亮。太后和皇上,对你期望甚深。”

“臣,惶恐。必竭尽驽钝,以报天恩!正蓝旗之事,臣会留意。”洪承畴深深一揖。

走出摄政王府,春夜风寒。范文程望了望晦暗的星空,轻轻叹了口气,佝偻着背,慢慢向自家马车走去。

另一边,洪承畴挺直腰板,翻身上马。冷风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些。

伊尔德在散场时悄悄凑近,低声道:“经略,我旗中情形您略有知晓,这‘精锐铁拳’……”

洪承畴抬手止住他话头,低声道:“伊尔德都统,王爷要的是决心和结果。

兵不精,练之!将不勇,激之!明日我遣两个老营哨官去你处,协助整训。非常之战,需非常手段,也需……非常之运气。你好自为之。”

伊尔德愣在当场,品味着“非常之运气”几个字,心中苦涩与压力交织。

“运气?”他暗自苦笑,这岂是统兵大将所能倚仗的?

想到摄政王冰冷的眼神,想到太后与皇上的期望,再想到自己麾下那群乌合之众,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

眼看洪承畴即将上马离去,他像是溺水者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猛然惊醒,快走几步追了上去,脸上堆起几分刻意的恭敬与惶急,压低声音道:“经略留步!”

洪承畴动作微顿,侧目看他。

伊尔德搓了搓手,像是下定了决心,语速略快地说道:“经略明鉴,我……我并非畏战,也绝非推诿。实在是旗中新补的儿郎,弓马生疏,磨合不足。

这‘精锐铁拳’的差遣,我自当拼命去办。只是……只是怕一时疏漏,堕了皇上和太后的威名,也……也辜负了摄政王的重托。

经略深得太后信重,在皇上面前也说得上话,还望经略体恤我的难处,多在御前……美言几句。

粮秣甲杖,若能稍加倾斜,我和正蓝旗上下,必感激不尽,拼死效命!”

洪承畴脸上并无波澜,只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伊尔德都统的忠心和难处,本官知晓了。

太后与皇上,对八旗劲旅,向来是体恤的。差事,要办好,这是根本。至于该有的支持……本官会酌情呈报。你好自为之。”

说罢,不再多言,利落地翻身上马,轻叱一声,带着亲随融入夜色。

伊尔德站在原地,对着马蹄声远去的方向拱了拱手,心里却并未轻松多少。

“酌情呈报”……这话太空了。

他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该做的姿态已经做了,剩下的,真的只能回去拼命操练那些不争气的新丁,然后祈求“非常之运气”了。夜风吹过,他手心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