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皇宫深处,永福宫偏殿。
烛火已燃至中段,蜡泪堆叠,暖黄色的光晕将殿中陈设染上一层朦胧的色调。
帐中暗度沉水之香,尚馀一缕温柔绮腻,未及散尽。太后布木布泰——大玉儿,此刻并未端坐炕桌旁。
她慵懒地靠在洪承畴怀中,身上只披了一件绛紫色的薄缎寝衣,靛蓝色的常服旗袍随意搭在一旁的屏风上。
她的一条腿微微曲起,黑色绫袜紧裹着纤细的小腿和足踝,在烛光下泛出幽暗细腻的光泽——那是南朝最时兴的样式,贴身、柔软,勾勒出她依旧饱满有力的腿部线条。
洪承畴半倚在炕上,官服早已除去,只着一件月白中衣,领口敞着,露出虽不年轻却依旧结实的胸膛。
他虽五十三岁的年纪,但因常年养尊处优、习武不辍,体力尚可,方才一番阴阳交融。
此刻呼吸已平,神思清明,正一手揽着其腰身,一手捻着那串沉香佛珠——只是佛珠此刻垂落,并未在指间转动。
大玉儿将脸埋在他颈窝处,鼻尖蹭着他下颌的胡茬,带着几分餍足后的慵懒与亲昵。
她今年三十六岁,正是花朵最盛开的年华,骨子里那股草原女儿的热烈,并未因太后的威仪而消磨殆尽,反而在洪承畴面前流露出来。
“亨九,”她低声开口,嗓音带着些许沙哑,手指在他胸口无意识地画着圈,“方才……你可使出全部实力?”
洪承畴低头看她,目光中有温存,也有几分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太后、皇帝的生母、摄政王的嫂子——于他而言,既是需要敬畏的主上,也是真正令他心折的情人。
“太后恩泽,臣……”他话音未落,大玉儿便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带着嗔意:“私下无人,还叫太后?”
洪承畴微微一滞,随即轻叹一声,手掌收紧,将她揽得更近了些:“大玉儿……”
大玉儿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翻身坐起,双手撑在他胸膛上。
这个姿势让她居高临下,宛如少女时代在科尔沁草原上策马奔腾时的意气风发。
那时候她骑烈马,马鬃飞扬,天地广阔;如今她驾驭的是这位南朝降臣、当朝经略大学士,虽不及烈马野性,却另有一番掌控一切的意味。
黑色绫袜裹着她的足踝,在他腿侧轻轻蹭过,丝缎般滑凉的触感让洪承畴呼吸微微一紧。
“方才说的那些……”大玉儿低头看他,额前的碎发垂落,映着烛光,她的眸子黑亮而深邃。
“甚么避其朝锐、击其暮归,甚么正蓝旗要补甲杖马匹,你是真心为朝廷打算,还是……顺着我的心意说?”
洪承畴仰面看着她,这位驾驭自己的女人此刻眼中既有情人的亲昵,亦有太后的审视。
他知道她不是在撒娇,而是在真正地试探——哪怕是缠绵之后,她依然是那个在背后统御大局的女主。
他认真道:“臣所言,句句出自肺腑。正蓝旗确实不可强用,两黄旗骨干充实之法,于国于君皆有大利。
至于前线战局,摄政王欲速战,楚军则盼我速战——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兵家大忌。臣虽老矣,尚不敢以国事奉承。”
大玉儿凝视他片刻,见他目光坦然,并无谄媚之色,这才缓缓俯下身,将额头抵在他额上,轻声道:“哀家信你。”
“那便照你说的办。”她声音低柔,却不容置疑,“正蓝旗的事,明日我便与福临说。
甲杖马匹从两黄旗调,三百名骨干,一个不能少。伊尔德那里……让福临亲自召见。”
洪承畴抬手,抚上她散落在肩侧的长发,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大玉儿思虑周全,臣唯效力而已。”
大玉儿唇角微弯,低头在他唇上轻轻一啄,随即直起身。
黑色绫袜包裹的脚趾在他小腹上顽皮地踩了踩:“还有一事——佟尔衮那边,你不用担心。
他若要强攻,我自有法子让他缓下来。你只管在前线筹谋,寻那楚军的破绽。”
她说话间,腰肢轻轻扭动,让她身体的重量完全落在他身上,洪承畴闷哼一声,双手扶住她腰侧。
“你……还来?”他声音微哑。
大玉儿挑眉一笑,那笑容里有太后的威仪,也有草原女儿的野性与挑衅:“怎么,亨九先生……乏了?”
洪承畴望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翻身将她压下,烛火猛地一跳。
大玉儿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随即变成了含混的笑意。
“廉颇虽老,”他俯在她耳边,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力道,“尚能作战。”
大玉儿搂住他的脖颈,黑色绫袜缠上他的腰,笑声如草原上夜风吹过的铃铛:
“那便让哀家看看……亨九先生还有多少本事未使出来。”
夜色如墨,永福宫偏殿的烛火暖光,终究照不亮辽东平原的凛冽。
同一片夜空下,鞍山驿堡东北的荒野上,枯草在寒风中簌簌作响——这里已是双方斥候频繁交锋的死亡地带。
“嘘——”
一声极轻微、宛如夜枭低鸣的口哨,在土坡后响起。紧接着,是另一声几乎完全一致的回应。
两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伏在坡顶的枯草丛后。
只有当他们略微移动时,身上的护心镜才会偶尔反射出一丝几乎不可见的金属冷光。
这是林楠和林梓,蓟镇总兵官史骁翎麾下的夜不收百户。
林楠更沉稳,正透过一架单筒千里镜缓缓扫视前方。林梓耳朵几乎贴着地面,手中紧握一把已上弦的劲弩。
“东北,三里,丘后。”林楠的声音压得极低,“火光,三点,瞬熄。非野火,是掩蔽的灶口。人数…不少于一队。”
林梓微微点头,手指在冰冷的地面上轻轻划动——那是只有他们兄弟才懂的暗号。
几乎在同时,西面约五里外,另一处干涸的河床边缘。
皇庄百户王板儿,正紧跟在老夜不收百户郑大虎身后,学着对方的样子,将身体紧贴在一处土坎下。
他呼吸有些粗重,不是累,是紧张混合着兴奋。
郑大虎经验老道,他几乎不用眼睛看,更多是靠耳朵听,鼻子闻。
“板儿,喘气声收着点。”郑大虎头也不回,声音沙哑,“闻见没?
那股子羊膻味混着没洗干净的皮子臭,顺着风过来的。人不多,十来个,应该也是出来摸哨的游骑。”
王板儿用力吸了吸鼻子,除了土腥味和草根味,啥也闻不出,但他选择相信郑大虎。“大虎叔,那咱们……”
“绕过去,还是啃了?”郑大虎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将军让咱们摸清这一片东虏夜不收的活动规矩。抓个‘舌头’,比瞎摸强。”
王板儿握紧了刀柄,重重点头。
更广阔的夜幕下,隶属于其他各营的夜不收们,也如同幽灵般在各自的方向上活动着。
此刻,林楠缓缓收回千里镜,对堂兄打了个手势——撤。
林梓会意,两人如同狸猫般向后缩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退下土坡的瞬间——
“咻——啪!”
一支响箭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一片洼地中尖啸着射向夜空,炸开一团刺耳的火光!
是东虏的警讯火箭!他们早就被另一股更隐蔽的东虏侦骑反向盯上了!
“被咬了!分头走,老地方汇合!”林楠低吼一声,瞬间弹起,向侧方乱石堆疾冲,同时反手抽弓搭箭,看也不看就向响箭来向抛射一箭。
林梓几乎同时动作,滚向另一片茂密枯草灌木丛,手中劲弩已然抬起。
“呜——”
低沉的号角声在远处响起。紧接着,马蹄声如同闷雷般从几个方向隐约传来!
“走!”林楠见堂兄已没入草丛,不再犹豫,全力冲向乱石堆。
身后,几支重箭“夺夺夺”钉在他刚才停留的位置。
另一边,郑大虎和王板儿也听到了响箭与号角。
“他娘的,是蓟镇的那两个小子那边出事了!”郑大虎骂了一句,眼神凌厉起来,“板儿,咱们的‘客’动了!”
果然,矮林边那股东虏游骑被惊动,分出了七八骑,朝他们这方向搜索过来。
“大虎叔,打不打?”
郑大虎眯眼估算距离,啐了一口:“打!但得快点!抓了舌头就跑!你左我右,弩箭招呼,射人先射马!”
两人迅速端起劲弩。屏息,等待。夜色中,杀戮骤起。
林楠在乱石间穿梭,铁环臂磕碰出叮当脆响,格开两支刁钻流矢。
他猛地回身,弓弦再响,一名侧翼包抄的东虏骑兵应声落马。
林梓则陷入了短暂缠斗。一名弃马徒步的东虏挥刀扑入草丛,刀光一闪,林梓用铁环臂格挡,火星迸溅,另一手拔出短刀顺势捅进对方肋下甲缝。
闷哼声中,他推开尸首,继续潜行。
郑大虎和王板儿这边,弩机震动!冲在最前的两匹战马惨嘶倒地,骑手被甩飞。剩下的东虏惊怒拔刀冲来。
“上马!走!”郑大虎不贪功,与王板儿跳上藏着的战马,打马便朝汇合点相反方向冲去。
掠过时,他精准地用套索套住一个伤势较轻的,拖在地上狂奔。
更远处,其他各部的夜不收听到动静,或果断潜伏,或布下障碍后迅速远离。
约半个时辰后,鞍山驿堡西南一处荒废的烽燧台基下。
林楠、林梓先后赶到,都有些狼狈。林楠臂上铁环臂有些松动,林梓脸上多了一道血痕。
紧接着,郑大虎和王板儿也纵马赶到,马后拖着一个被颠得半死的东虏俘虏。
“怎么样?”林楠沉声问。
“逮了个舌头,是个拨什库,骨头应该不算太硬。”郑大虎咧嘴,疤痕扭动,“你们那边?”
“有埋伏,灶火是饵。至少两个牛录的游骑在那一带,很密集。
看甲胄马具,不全是本部精锐,有正蓝旗的,但领头的像两黄旗军官。”林楠语速很快。
“我们那边也一样,游骑比以前多,而且…有点急。”王板儿补充道。
林梓检查了一下缴获的箭矢和那俘虏的装备,低声道:“箭矢新制,但质量不均。
甲胄工艺粗糙,像是仓促赶制。马匹还行,但不像两黄旗那么膘肥体壮。
像是…刚补充了装备,还没完全整合好。”
几个百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得立刻把消息和这舌头送回去。”林楠果断道,“东虏可能要动,动作不小。”
“走!交替掩护,回盘山驿!”郑大虎翻身上马。
几人不再多言,带着俘虏,迅速融入沉沉夜幕。
身后,那片被惊扰的荒野重新被黑暗和风声吞没。几骑夜不收带着俘虏与情报,消失在沉沉迷雾中。
他们用性命换来的消息,将随着驿马疾驰,在数日后送达山海关的行辕。而那时的关外,已是另一番光景。
四月十六,吉日。天未破晓,德胜门外已旌旗蔽日,甲胄生寒。
皇帝全副戎装,乘玉辂,在卤簿仪仗的簇拥下,缓缓出城。
十四岁的皇长子、宁安亲王林桢,头戴鎏金凤翅亮银盔,身着鱼鳞直身甲,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紧随御辇之侧。
年轻的脸上竭力维持着肃穆,紧握缰绳的手指却泄露出一丝紧张。
长春宫内,黛玉牵着太子林崇的手,立于宫门高阶之上,遥望德胜门方向。
八岁的林崇仰起小脸,轻声道:“姑母,皇兄和父皇会平安的,对吗?”
黛玉垂眸,看着侄儿清澈中隐含不安的眼睛,轻轻握紧他的小手:“会的。
你父皇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你皇兄也会成长为勇敢的将军。我们在宫里,好好看着家,等他们凯旋。”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宫阙,望向东方渐明的天际。春风拂过,带来隐约的号角与马蹄馀韵。
五月初,御驾抵达山海关。这座“天下第一关”在春日阳光下更显雄浑苍劲。
次日,行辕大堂,将星云集。
安国公、蓟辽督师林晏枢,武宁伯、蓟镇总兵官史骁翎,显武伯、神机营副将赵猛,忠勇伯、大连镇总兵官石光珠,武安侯冯紫英,靖海侯、登莱水师提督郑三槐,宣力伯、府军前卫指挥使雷亢,以及镇国公、山海关镇总兵官牛继宗等济济一堂,甲胄铿锵。
林琰端坐主位,林桢侍立一旁。皇帝未着铠甲,只一袭蜜合色罩甲,但目光扫过之处,满堂将校无不凛然,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所有人的视线,此刻都落在那巨大的沙盘上——辽东的山川城池,仿佛都浓缩在这方寸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