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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论勋劳金殿封列侯,诛国贼西市血如霜

七月十八的辽阳,天高云阔。

行营校场上旌旗蔽日,八万楚军将士盔明甲亮,阵列肃然如铁铸铜浇。

但与往日不同——阵前受赏的有功将士们虽竭力绷着脸,眼角眉梢的笑意却像关不住的春风,在肃杀军阵中漾开一圈圈暖意。

“宣,有功将士觐见——”

传令官中气十足的唱名声在校场上空炸开,惊起远处林间几只飞鸟。

林梓、林楠两兄弟最先露面,兄弟人皆不过二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秀得似个书生。他二人皆内穿贴里,外罩齐腰鱼鳞甲。

“臣林梓、林楠,参见陛下!”话音未落,二人已单膝跪地。甲叶铿锵相击,如金石

阅兵台上,一身戎装的林琰抬手虚扶,声里带着笑影儿:“起来罢。辽河那一仗,朕可听说了——孔有德那老贼,是被林梓一箭射死;沈志祥那厮,是林楠一刀斩杀的?”

林梓脸一红:“陛下明鉴,皆是史总兵将军指挥得当……”

“少来这套。”林琰笑骂,“兵备道教你们兵法,可没教你们在朕跟前打官腔。”

他侧头对身旁的兵部尚书林晏枢道,“咱们林家子侄辈,倒真出了几个可造之材。”

林晏枢捻须微笑,眼中满是欣慰。

“林梓听封——”林琰正色,声音陡然肃然,“授指挥使衔,任蓟镇参将,赐爵诚武伯,岁禄八百石!另赐金百两、银五百两、彩帛二十匹。

林梓叩首时声音发颤:“臣……谢陛下隆恩!定当效死!”

“林楠听封!”林琰目光转向那壮实青年,“授指挥使衔,任辽东镇游击将军,赐爵威宁伯,岁禄八百石,赏赐同前!”

“臣遵旨!”林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重重叩首时额头触地有声。

接着上前的,是个紧张的壮实青年。上了台,扑通便跪,脑袋埋得低低的,声音从盔沿下闷闷传出来:“微、微臣王板儿,参、参见陛下……”

林琰身子微微前倾,仔细端详他片刻,忽然笑了:“板儿?真是你?”

王板儿一愣,怯怯抬头。

日光有些晃眼,他眯着眼望向阅兵台上那位身着戎装的天子。

那张脸威严英挺,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渐渐重叠——那是许多年前,在荣国府的园子里,一个锦衣少年曾抱着他,往年幼的他手心里放了些银锞子。

“表、表叔……”两个字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王板儿脸色刷白,慌忙以头触地:“微臣该死!微臣失仪!”

校场上一片寂静。几个御史眉毛都竖起来了——天子面前岂可论私亲?

谁知林琰竟哈哈大笑。那笑声爽朗真切,在肃穆校场上荡开,让众人都怔住了。

“起来起来!”林琰竟从御座上起身,几步来到台边,亲手虚扶,“朕说怎么瞧着面熟——真是刘姥姥家那板儿?当年在荣国府,你才这般高,”

他抬手比划了个高低,“和巧姐抢佛手……”王板儿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姥姥她……”林琰声音柔和下来。

“姥姥是去年冬天走的,”王板儿声儿发哽,“走前还念叨,说贾府老太太、琏二奶奶……还有陛下您的恩情,这辈子报不了,下辈子做牛做马……”

林琰默然片刻,轻叹一声:“都是旧事了。”他顿了顿,忽然抬高声音:“王板儿听封——”

王板儿一震,重新跪直。

“授指挥佥事衔,晋守备,赐金五十两,银三百两,杭绸十匹!”

林琰瞧着他,眼中带着期许,“好生历练。你姥姥若在天有灵,瞧见外孙有出息,定是欢喜的。”

“臣……谢陛下!”王板儿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起身时,眼泪到底没忍住,顺着脸颊滚下来,在尘土中砸出几个小点儿。

台下,几个和王板儿同期从军的同乡士卒,也都偷偷抹眼睛。

封赏直持续到日头西斜。

与板儿一同击杀鳌拜的神机营哨长韩让得了世袭百户,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平素不苟言笑,此刻接过敕书时,双手却抖得险些没拿住。

老兵郑大虎得了世袭千户,这个左脸带疤的老行伍跪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的,硬是没哭出声。

最让人动容的是末了两位——英子同小环。

这两个军户遗孤,一身合体的两裆甲,背负弓箭上台时,校场数万将士的目光都聚在她们身上。

当林琰说出“授指挥佥事衔,任辽东镇守备。”时,台下先是寂静,随后爆发出比先前更热烈的欢呼。

尤其是那些同样失了父兄、从军的女子,许多人当场便哭了。

最后是王二小。这孩子才十六,瘦得像根豆芽菜。

林琰询问了一下他家里情况,王二小称家里只剩他一人了。

林琰亲自下台,走到他跟前,手按在他单薄的肩上:“从今往后,朕便是你的亲人。大楚,便是你的家。”

然后,在数万人注视下,这个斩杀了东虏摄政王的少年,被封为懋烈伯,岁禄千石,赐田五百亩。

王二小不会说漂亮话儿,跪在那儿只晓得哭,哭得打嗝,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可没一个人笑他——台上台下,多少铁汉都红了眼眶。

“万岁!万岁!万岁!”

三军欢呼,声浪如山崩海啸,惊得远处辽河上的水鸟扑棱棱飞起一片,在晚霞中划出凌乱的弧线。

林琰立在阅兵台上,望着台下那些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年轻面孔,那些默默抹泪的老兵,那些紧抿嘴唇却眼眶通红的将领。

秋风掠过校场,旌旗猎猎作响,将最后一缕封赏的余音卷向辽远的天际。

日头西沉,辽阳行营外的热闹,才将将开始。暮色四合,数百堆篝火噼啪燃起,映红了半边天。

这是真格的庆功宴——没那些繁文缛节,火头军抬出整只的烤羊、大坛的烧酒,将士们围着篝火席地而坐,吃肉吃酒,高声说笑。

林琰也换了身常服,只带几个亲卫,悄悄来到最大的一堆篝火旁。

“陛下!”眼尖的韩让先瞧见,慌忙要起身。

“坐着坐着!”林琰按住他肩膀,自家也在火堆旁寻了块石头坐下,“今日不论君臣,只论袍泽——打了胜仗,还不许松快松快?”

众人这才渐渐放松。

林琰接过韩让递来的一碗酒,也不嫌弃碗边有缺口,仰头喝了一大口,辣得直皱眉:“这辽东的烧刀子,比京里的烈!”

“陛下海量!”郑大虎大笑,他吃得脸通红,那道刀疤在火光下像条蜈蚣,“当年跟着李老将军在宁夏,咱们喝的那才叫烈……”

老兵打开了话匣子,从宁夏讲到辽东,从前朝末年的战事讲到如今。

周围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后来连林梓、林楠这些小年轻也凑过来听。

王板儿抱着个酒坛子,挨个给大伙儿斟酒。轮到林琰时,他手还有些抖。

“板儿,”林琰忽然唤他,“你如今能喝多少?”

“三、三碗就倒……”王板儿不好意思。

“那不成。”林琰笑道,“在辽东带兵,不会吃酒可镇不住那些老行伍。来,今日表叔教你——先小口抿,让酒在舌尖滚一圈……”

他还真就教起吃酒来。火光跳跃,映着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

远处,不知哪个营的士卒唱起了关中小调,苍凉的调子在辽东风里飘荡。

更远处,辽阳城头的灯火星星点点,像落了一地碎星。

王二小缩在人群边上,小口啃着羊骨头。他长这么大,头一遭有这许多人围着,头一遭有肉随便吃。

旁边一个老火头军看他瘦,又塞给他一条羊腿。“吃,多吃些!”老火头军咧着缺牙的嘴笑,“吃饱了长个儿,将来也当大将军!”

王二小重重点头,啃得更起劲了。林琰瞧着这一幕,眼中映着火光。

他想起许多年前,在扬州,父亲林如海教他读《诗经》里的句子:“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那时他还不能领悟,如今坐在这辽东的篝火旁,瞧着这些鲜活的面孔,忽然就明白了。

“陛下,”林晏枢不知何时过来,低声禀报,“朝鲜的燕行使到了,说是徐家人赃并获。”

林琰脸上的笑影儿淡了些,但没散。

“朕晓得了。另外,”他转头,声音不高,但周围人都听见了,“传朕旨意:凡辽河之战有功将士,除今日封赏外,再发双饷。

阵亡者抚恤加倍,由地方官亲自送到家中,少一钱,朕拿他们是问!”

“陛下圣明!”欢呼声再起,比先前更烈。

林琰端起酒碗起身,面向所有人:“这第一碗,敬阵亡的弟兄——”

酒浆泼入火中,轰地窜起老高的火焰。

“第二碗,敬活着的袍泽!”

众人举碗同饮,许多人都呛出了泪。

“第三碗,”林琰望向北方沉沉的夜色,那里是沈阳中卫,是东虏所谓的“盛京”,“敬来日——直捣黄龙,彻底收复辽东!”

“直捣黄龙!收复辽东!”吼声震天,惊起夜鸟无数。

那一夜,辽阳城外的篝火燃到后半夜。

许多年后,参加过这场庆功宴的老兵们还记得,那晚的星星特别亮,陛下就坐在他们中间,同他们一道吃酒,一道说等打完仗,要回家娶媳妇、种地、过安生日子。

篝火燃尽,晨露沾衣。但凯旋的号角并未立即吹响。

林琰在辽阳又留了一个多月。他深知,战场上的胜利需用田垄与城墙来夯实。

他亲自巡视辽阳、抚顺、开原等处,命工部督建新城堡。又从关内迁来上万户皇庄农户。

“陛下这是要把辽东钉死。”史骁翎私下对周镇感慨。

周镇望着城外星罗棋布的屯田村落,点头:“有了地,有了人,这辽东才算真真回到咱们手里。”

八月中旬,诸事已定。辽阳城外,三万大军列队相送。

新筑的城墙上,守军持铳肃立;城外屯田的农户们也放下农具,聚在道旁。

林琰一身戎装,翻身上马,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座浴血收复的城池。

“班师回朝——”号角长鸣,旌旗招展。

大军蜿蜒南行,像一条巨龙,朝着山海关,朝着北京城,朝着那个等待天子凯旋的天下,迤逦而去。

身后,辽阳城在晨光中巍然屹立。城头汉家大旗,猎猎飞扬。

八月的辽东,风里已带了初霜的寒意。当第一片霜花缀上辽阳城头时,班师的旨意终于下达。

九月初三,京师。这座帝国的心脏,早已为凯旋的君王擂响了脉搏。

自永定门至正阳门,二十里御道两侧早已挤满百姓,人声鼎沸如潮。

孩童骑在父亲肩头挥舞小手,妇人扶着婆母踮脚张望,书生挤在人群间振笔疾书,更有富户包下临街茶馆二层,遣仆人拿着一筐筐饴糖、糕饼分与道旁孩童。

“来了来了!”

远处尘头起处,先是“肃静”“回避”牌,继而是一对对龙旗、凤旗。

金瓜、钺斧、朝天镫在秋阳下灼灼耀目,五百锦衣亲军鲜衣怒马开道,蹄声整齐如雷。

其后便是凯旋大军。史骁翎、周镇、赵猛、雷亢、孙胜、陈平、冯紫英等将顶盔贯甲,骑马缓辔而行。

每位将军马后,都有亲兵高举缴获的东虏龙纹大纛——昔日耀武扬威的旗旄如今如败絮般拖曳于地,任万民唾指。

再往后,是数十辆囚车。车里关押着此番俘获的东虏贝子、固山额真,并东虏交出的智顺王尚可喜、怀顺王耿仲明等。

他们发辫散乱,囚衣污秽,在百姓的怒吼同掷物中蜷缩垂首。

“杀鞑子!报血仇!”“狗汉奸!你也有今天!”烂菜碎石如雨倾落,押车士卒肃容按刀,目不斜视。

囚车过后,百余辆大车载满缴获的甲胄兵器堆积成山,在日头下泛着冷涩的寒光。

最后,方是天子仪仗。

十二匹雪骊马所御玉辂缓缓行近,辂门洞开,皇帝林琰一身玄甲戎装,按剑而立。

虽征尘初洗、面容清减,目光却亮如寒星,顾盼间凛然生威。

“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欢呼如浪,林琰微微颔首,目光掠过道旁一张张激动含泪的面庞,最终落向远处巍峨的城门。

回家了。

九月初六,太庙。

晨钟震响,卤簿大驾陈设严整。林琰率宗室、文武百官肃立庙前,苍松翠柏间唯闻旌旗翻卷之声。

庙前广场已筑十二座高台,台上陈列此番缴获的东虏王公甲胄、旗旄、印信,森然陈列,犹如三座首级未悬的刑架。

吉时到,礼乐肃起。林琰焚香跪叩,朗声诵读祭文:

“……臣琰谨率六军,北伐丑虏。赖列祖垂佑,将士效死,斩将搴旗,复我疆土。今献俘庙前,以慰皇灵,以雪国耻……”

声振殿瓦,百官垂首。读罢,祭文付于鼎中,青烟直升。

礼部尚书付世贤出班高唱:“献俘——”

燎祭用的大鼎早已被炭火烧得炙热,锦衣亲军鱼贯上前,手捧檀木方匣。

首级已以石灰存形,佟尔衮、佟多铎、鳌拜、谭泰等人面目狰狞,须发犹存。

林琰接过第一匣,亲手倾入鼎中。

“逆酋佟尔衮,僭号摄政,屠戮生灵,裂土窃国。今焚其颅,以告天地祖宗!”

火焰轰然腾起,焦气弥漫。佟多铎、鳌拜、谭泰诸首级依次投火,黑烟盘空,观者无不屏息。

随后,一队俘虏被押至鼎前。贝子、固山额真、尚可喜、耿仲明等人皆已盥洗更衣,身穿素白囚服,面色惨白。

“跪!”

喝令声中,俘虏被按跪于地。林琰目视鼎火,沉声道:

“尔等或背华投虏,或率兵侵疆,罪同枭獍。今日庙前明正典刑,以祭山河冤魂——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