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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乾清宫廷杖儆骄子 ,御花园画卷惊龙胎

建武十一年的夏风,溽热缠人,吹得宫墙内的琉璃瓦泛出一层白晃晃的晕。

延禧宫东偏殿小书房内,寂无人声,唯闻银狐毫管划过澄心堂纸的簌簌细响。

陈月菡悬腕提气,一笔一画,正写《道德经》那“静”字。

墨是御赐的万春宫制松烟,研得极匀,泛着紫光。

写到末笔一钩,本该如鹰隼收翅,凌厉果决,却被窗外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扰了。

笔锋微滞,一滴饱蘸的浓墨便滴落下来,在“静”字右下角晕开一团混沌,似一声无声惊雷,炸裂在这方寸宁静之间。

“娘娘,”贴身掌事宫女茯苓屏息垂首,声气低得几不可闻,“西偏殿金婕妤,诊出了喜脉。

皇后娘娘已遣人送了赏赐,太医署院判亲自过去了,宋太后那边也难得递了话。”

陈月菡缓缓搁笔,动作稳得仿佛方才那滴墨只是寻常。她凝睇那团墨渍,并未如往常般即刻另换素纸重写。

墨渍边缘渐渐洇开,宛若在酷暑里强开的墨菊,看似繁盛,实则已是强弩之末。

“知道了。”她启唇,声气平和,不见半分波澜,“按例备一份厚礼,再寻一套上好的和田玉锁,算本宫添的彩头。

另外,本宫要亲手抄录一部《妙法莲华经》送去,为她母子祈福。明日,你亲自过去道贺。”

说得自然得体,仿佛这是延禧宫主位份所当有的体面周全。

唯袖中微微蜷起、又迅速抚平的指尖,泄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随即吩咐道:“今夜起,本宫旧疾微恙,需静养。就不见外人了。”

茯苓领命,心下了然。娘娘这“旧疾”,来得正是火候。

当夜,延禧宫东偏殿灯火未熄。

茯苓带了两个心腹掌事,在正殿库房清点明日要送的赏赐。

自鸣钟的滴答声中,几个宫女太监搓着手,眼风却不住往那堆东西上瞟。

殿角立着两大块晶莹的冰块,寒气森森——这是内官监今日刚送来的头等贡冰,按例该先尽着有孕的妃嫔,只是这冰送到延禧宫时,管事的太监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啧,这匹雨过天青的云锦,可是贡品里挑尖儿的。”一个小太监压着嗓子,眼冒精光,“跟着咱们娘娘,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上月娘娘万寿,单打赏咱们这些下人的,每人就是五两银子的喜钱。

听说娘娘的祖父巡抚山西,族中子弟光是给宫里采买冬炭的差事,就能落下不少好处,这手笔能不大么?”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接话道:“可不是?西偏殿那位主子,虽说蒙了圣恩,可她那个家世……她爹听说只是个穷酸生员,连进宫的路子都是求爷爷告奶奶才办下来的。

能给咱们这些底下人什么?也就是陛下开了恩,额外赏了两锦囊梅花银锞子,统共才五百两。

听着是不少,可分给上下人等,每个人头上能落几个钱?够打一副像样的耳坠子么?咱们娘娘随便打赏一次,够他们忙活半年的。”

茯苓清点着账目,头也不抬,轻轻咳了一声:“慎言。既送了礼,便是主子,好生伺候着,自有你们的好处。若是有谁眼皮子浅,做出什么不妥的事,仔细你们的皮。”

众人连忙应是,头埋得更低了。在这宫里,主子的恩宠固然要紧,但上位者手里握着的实利,才是他们弯腰曲背的准星。

延禧宫东偏殿的炭火与冰块从来最足,月例从不拖欠,逢年过节还有额外的赏赐,这都是陈月菡背后娘家带来的底气。

而西偏殿?除了那点虚无缥缈的“圣眷”,似乎也无甚可恃了。

次日,金朝歌的西偏殿。

气氛有些滞涩。太医刚走,刘嬷嬷正板着脸训话,宫女翠萍端着水盆进来,脚步略重,溅了几滴水在金朝歌的裙角。

“没长眼的东西!”刘嬷嬷厉声喝道。

翠萍扑通跪下,却咕哝道:“奴婢知错……只是想着东偏殿那边赏下来的冰块今日到了,奴婢们忙着去搬,心里急,这才……”

金朝歌摆摆手,示意罢了。她抚着小腹,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翠缕并非故意,但这种“急着去办正事”而“顺便疏忽了她”的心态,比当面顶撞更戳人心窝。

她打开皇帝特意赏的那两锦囊银锞子,攥在手心,银钱虽然不少,但在延禧宫随手打赏的银钱面前,显得如此单薄无力。

午后,陈月菡派人送来了经书和玉锁。礼数无可挑剔,甚至过分隆重。

但当她宫里的太监传话时,那股子优越感几乎要从骨子里透出来。

“我们娘娘说了,金婕妤身子重,万事以和为贵。这玉锁是我们娘娘早年得的一道古玉,最是安宁养神的,给婕妤压惊。”

压惊?金朝歌捏着那冰冷的玉锁,指尖微颤。她听得出弦外之音——在这延禧宫的地界上,连陈月菡的宫人都觉得她需要“压惊”。

陈月菡甚至不需刻意做什么,只需安坐,享受着整个宫廷系统因她的地位和经济实力而自动给予的倾斜,就足以令她窒息。

几日后,御花园竹林小径。

金朝歌想去散心,刚走到半路,便被几个延禧宫的洒扫太监拦住了去路。

“哟,金选侍怎么走到这儿来了?这路滑,摔着您我们可担待不起。”

那太监脸上堆着笑,眼风却往她肚子上瞟,“我们娘娘说了,这几日阴气重,让您少走动,安心养着。这园子里的落叶,也是我们该当差的,就不劳您费心了。”

是好心规劝,还是变相的限制?

金朝歌分不清。她只知道,自从陈月菡“静养”以来,她身边的宫人出去办事,总会遇上各样的“好心提醒”和“无意怠慢”。

抓副药,太医院说缺货;想吃点新鲜的江南果子,光禄寺说还没运到。反倒是延禧宫东偏殿那边,日日有新鲜的瓜果点心送入。

乾清宫西暖阁内,烛泪堆红,焰光如昼,却驱不散那弥满殿宇的凛冽之气。

上坐者林琰,指节轻叩紫檀御案,声沉如闷雷。

阶下肃立者,皆系朱紫重臣:首辅礼部尚书付世贤、次辅吏部尚书路怀瑾、兵部尚书林晏枢,暨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右都御史贾雨村。

满殿鸦雀无声,只听天子声冷如冰,问的乃是千里外威远堡一役。

林琰目注长子林桢。此子生得兼有其母之绝色与智谋,却又敛了那“情天情海”的奢靡气,端的似一块温润却无心的冷玉。林琰素爱此儿,却也因此愈发严格。

“威远堡一役,你轻敌深入,致两千先锋陷于山谷之中。”林琰声沉似水,“若非你两位堂兄林梓、林楠率游骑接应,断贼归路,朕恐怕便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宁安亲王林桢身姿挺然,面如止水,叩首道:“儿臣知罪。经威远堡之战,儿臣吸取其中教训,方才有机会斩将夺堡,弥补前过,此间功过是非,悉听父皇圣裁。”

“功是功,过是过。”林琰冷哼一声,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动,“朕出征前便言明,若敢轻敌致败,必杖一百。此言既出,虽天子之子,亦不能免!”

行刑设于乾清宫丹墀之下,众臣环立观审。杖声呼啸,闻者股栗,实则早有厚革护垫暗衬,仅伤皮肉,未损筋骨。

林桢面如金纸,冷汗涔涔,湿透中衣,然自始至终咬碎银牙,未曾呻吟一声。

满朝文武,尤属御史台诸公,见天子连最钟爱之皇贵妃子嗣亦不徇私,再无半分置喙之余地,只得暗叹圣心如渊。

午后,日影西移,景仁宫偏殿内药气氤氲。

太子林崇屏退左右。彼乃皇后薛宝钗所出,生得端方温厚,见长兄如此光景,眼圈登时红了,近前低语道:“大哥,何苦全盘认下?

明明后来是你稳住阵脚,反败为胜……父皇也忒狠心了些,为了堵住悠悠众口,竟这般折辱于你。”

林桢半倚软枕,气息微促,却牵唇一笑,声若游丝:“崇弟,父皇打我,是打给天下人看的。

这一百杖,原是父皇早有的成算,今日不过是兑现前言罢了。

这点皮肉之苦,换得朝堂安稳,亦全了中宫颜面,值当得很。”

见弟弟仍是不解,眉宇间郁气难舒,林桢探手自枕下摸出一薄册,递将过去:“此乃《初阵十失》,你且瞧瞧。

初学领兵,最忌贪功躁进,治国亦然。前儿你为那徐英案的幼女垂泪,欲向父皇求恩,这原是‘仁者之心’。

然若因私废公,坏了朝廷取士的法度,日后便有无数徐英效尤,遗祸无穷。”

林崇蹙眉,指节捏得发白:“难道便无两全之法,眼睁睁看那孩子流放受苦不成?”

“法度之外,自有分寸。”林桢声虽弱,字字清晰,“你暗中吩咐当地官府,自常平仓拨些米粮,或嘱托善堂照拂一二,却万不可明着推翻判决。

崇弟,我是皇贵妃的儿子,你是中宫嫡子。咱们之间,终须有个了局。

但我心如止水,不与你争;你也莫要辜负我这番‘不争’之意。 将这颗‘仁心’,置于‘法度’的框笼之中,方是为君之道。”

林崇猛地抬首,撞入兄长那双古井无波、却又似含悲悯的眸中。

他心中那点对嫡母地位的忧惧,以及对父皇的怨怼,竟在此刻化作一股沉甸甸的酸涩,重重点头,将那册子紧紧攥在手中。

窗外夏风呼啸,拂过层檐铁马,叮当乱响。林崇离去时,步履已显沉稳。

而景仁宫外,皇贵妃楚容卿一身素服,负手立于廊下。

晚风撩动她鬓边碎发,她并未窥视殿内,独望宫墙深处那座巍峨椒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深的笑意。

“好妹妹,”她轻喃自语,眸光流转如电,“你养了个好儿子,满心仁义道德;我养的这块顽石,却是个勘破虚妄的。这盘棋,胜负尚在未定之天呢。”

暮色沉璧,渐隐于雕甍画栋之间。薛宝钗屏退左右,殿内唯余一檠孤灯,将那人影儿拉得纤长。

林崇转述罢景仁宫一番言语,她腕上那串伽楠香佛珠已许久不曾拨动。

“母后?”林崇见她神色如古井无波,心下无端有些发怯,复又奏道:“皇兄虽非母后亲出,然此番话语,实乃法度与仁心并举。

儿臣若为一介罪臣妄开恩例,便是坏天下之公器。儿臣已密嘱贵阳府暗中存问那徐家孤女,于律法无碍,亦全了恻隐之心。”

薛宝钗缓缓抬眼,目光如秋水映寒星,不喜不怒,只淡淡问道:“你当真以为,他这是教你为君之道?”

林崇微怔:“皇兄病中言语,句句恳切。他言‘不争’,儿臣信之。”

“信他?”薛宝钗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佛珠终于轻轻拨动了一颗,“崇儿,你可知当年先帝大行,并未传位于你父皇。彼时外间流言何其汹涌?

你皇兄虽只六七岁,却已能默诵《孝经》。安乐郡王虽然血脉存疑,但是明面尚是先帝亲孙。

你父皇如何与宋太后周旋,绕过宗法,以‘义子’之身受禅承继大统——这些暗流,你皇兄可是看在眼里的。”

她起身,移步窗前,望向那连绵宫墙,声音低而沉:“他如今同你讲‘不争’,讲‘法度’,讲‘仁心’……你可晓得,他生母皇贵妃楚氏,在景仁宫外立了多久?

那楚容卿是何等通透之人,她从不争,是因不必争。圣心所向,多年皆在她处,她若争,才是自乱阵脚。

她只需看着你信这些漂亮话,便够了。‘不争’,有时便是最大的争。

他教你守‘法度’,便是教你束手;教你存‘仁心’,便是教你受制。待你将来登极,每一桩‘仁政’皆可算作他的情分,每一件‘苛法’却都是你的过失。”

林崇眉头紧锁,终究忍不住分辩道:“母后思虑过重了。皇兄若真有算计,何必拖着病体教儿臣御下之道?

父皇昔日责他以廷杖,满京城皆言是为儿臣扫清荆棘。他若恨我,又何须如此?”

薛宝钗瞧着他眼中那点执拗的光,心头一凉,却只疲惫地摆手道:“罢了。你既认此为‘道义’,便依你的法子去做吧。只需记住,这宫里没有纯粹的兄弟,只有未来的君臣。”

林崇胸中抱负翻涌,闻言行礼道:“母后保重凤体,儿臣先回钟粹宫了。”转身去得干脆,衣袂带起一阵微风。

殿门开合,人声寂然。薛宝钗独自立于殿中,良久,方缓缓归座。烛火摇曳,映得她面容愈显素淡。

她出身皇商,薛家虽富,于朝堂却无甚根基。正因如此,那九重之宠,便如水上浮萍,随时可偏向更能托付江山的楚氏母子。

这份忧思,从来不是空穴来风,实乃悬于头顶之利剑。

莺儿轻步上前,捧上一盏温热的杏仁酪。

“娘娘别恼,太子爷性子纯良,总归是好事。那宁安亲王……毕竟病着,又能翻出什么浪来呢?”

薛宝钗接过瓷盏,指尖冰凉,半晌,方轻声叹道:“就怕他是病得正好,才看得最清。”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湮灭。坤宁宫深,更漏声声,一下一下,敲在心头。

夏风掠过永寿宫檐角,挟着炙热之气。傅馥雅立于殿外阴翳下,听罢魏如意身边陈月菡所植眼线低声回禀,指尖几欲掐入掌心。

原来魏如意早欲唆使路宜珊行巫蛊之术构陷东偏殿,路宜珊惮于叔父路怀瑾警诫未敢应允,独将此毒念强咽半截。

傅馥雅心下冷哂——她本即陈月菡送入此潭浑水之人,今番倒要借这把刀,替自家挣几分颜色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