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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剖六事君王示霹雳,抄女诫稚凤悔蹉跎

辰光初透,映着养心殿前汉白玉的阶石。昨宵西暖阁那点子旖旎朦胧,早已被这盛夏的炎威蒸得无影无踪。

辰正时分,正殿门扉洞开。御座后那架《禹贡山川图》屏风,绣线森严如铁画银钩,十二扇绣幛垂下的流苏,纹丝儿也不曾晃动。

林琰身着赭黄龙袍,端坐于御案之后,眉宇间凝着霜雪,昨夜那点子随侍间的闲适松弛,此刻半分也无。

阶下侍立的,尽是从龙入关的勋贵与潜邸旧臣——路怀瑾、林晏枢、史鼐等人皆屏息垂首。

这干人与那些占据清要、互相标榜的清流迥异,实乃新朝的筋骨。

“京汉线明年六月既通,南北脉络将活。”林琰开口,声线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也该腾出手,理一理这身子骨里的陈年宿疾了。”

六问依次抛出,句句戳着国本。殿内落针可闻,这哪里是六问,分明是六把手术刀,要剖开大楚立国十二年来因循苟且留下的腐肉。

“臣抛砖引玉。”吏部尚书路怀瑾率先出列,面容清癯,目光却如鹰隼,“陛下,士风之坏,非关读书,而在‘门户’。

如今科举取士,经义解释之权尽归讲官与清流大佬。一篇策论,若不合其门派心意,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亦难登甲榜。

此非选才,乃选‘同党’。欲矫其弊,当打破此间垄断,另辟实务之途。”

兵部尚书林晏枢紧接着冷笑一声,声如洪钟:“路尚书所言极是!说起前朝辽东之败,非是将士畏战,实乃文官监军掣肘、功罪之法不公!

东虏叛乱,兵力不及我十分之一,朝鲜却迅速沦陷?只因文臣不知兵,却握有‘核功’之权。

斩首一级,需经层层核验,稍有瑕疵便功亏一篑。士卒浴血奋战,首级常被冒领军官侵吞,或因数额过大被御史驳回。

赏罚不明,谁肯效死?此非战之罪,乃律法苛酷之过!”

“正是。”户部尚书史鼐面带菜色,拱手接话,“漕粮马匹亏空,非仅是天灾,尚有人祸矣。

地方官吏勾结大乡绅,隐瞒田亩逃避赋税,重负却压在平民肩上。走私资敌之事,更是时有发生。

若无靖安署辖下皇庄每年贴补上数百万石粮草、数千匹战马,这仗早就打不下去了。

臣以为,当借京汉线开通之机,重新丈量土地、清查户籍——只是动静太大,需徐徐图之。”

“诸位不必讳言。”林琰指尖轻叩御案,“朕要听的就是实话。卫卿怎么看?”

襄国公卫若兰一身麒麟补红袍,英气逼人:“陛下,东虏袭扰,之前与蒙古联手确是大患。

但臣以为,最大敌人不在关外,而在关内尸位素餐的蠹虫。只要粮饷充足、将士用命,别说蒙古人,便是东虏也不敢再来犯。

至于安置归降的西土默特部,五军都督府正协助宁安亲王筹备,以夷制夷、分散安置,赐予田产即可。”

武安侯、中军左都督冯紫英语气斩钉截铁:“陛下,京营也好,边军也罢,不怕死,就怕寒心!

我们在前面流血,他们在后面拿着放大镜挑错。只要改革那套刻薄寡恩的核功之法,让弟兄们流血流汗不流泪,我等武臣定能助陛下扫平寰宇!”

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整了整绣着獬豸的官袍,从容出列。

他并未疾言厉色,只目光沉静地扫过殿内诸公,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陛下,清流空谈误国,此非虚言。通政司积压澧州急报,致使民情壅蔽,便是明证。”

他略作停顿,续道:“欲除此数十年之积弊,非雷霆手段不能见效。臣以为,当自通政、礼部始,择其害民甚者,依法而断,以正纲纪。

然此辈盘根错节,若操切过急,恐激起朋党相护,反成掣肘。故当徐徐图之,明察暗度,使奸宄无所遁形,方为万全之策。”

众人的目光转向贾政。

这位皇帝的舅舅、荣国公平日古板,此刻却咳嗽一声,说出句石破天惊的话:“皇上,老臣愚见,这百年的老机器,零件都锈死了。

若强行拆卸,恐机身散架。不如……先给它换个‘润滑油’?”

这话正撞进林琰心里。他微微颔首:“舅舅所言甚是。机器老了,急拆必坏。

朕的意思,不是要废科举、裁六部,而是另起炉灶,逐步拆分。”

此时,一直未发话的靖海侯、中军右都督、登莱水师提督郑三槐踏步出列。

他身形魁梧,皮肤带着海风吹拂的古铜色,声若洪钟:“陛下圣明!京汉线通南北,乃兴邦之基。

然臣以为,海疆亦不可偏废。如今东虏虽踞吉林,但其残部常勾连西洋私商,于海上贩卖奴隶,甚至走私粮食、铁器、火药资敌。

登莱水师近日截获密报,南方数省士绅依然有暗中与海匪交易,换取海外奇珍、甚至资助叛逆者之事。

若不严查海运关卡,整顿船政,待京汉线通车之日,恐有内外勾连之祸。

臣请旨,借新设机构之威,严查沿海各口,凡出海入港,必核其货、验其人,断了蛀虫们的海上财路!”

紧跟着,武成侯、警政尚书裘良也上前一步,他掌管巡检司,负责京畿及地方的治安缉捕,眼神锐利如鹰:“郑侯爷所言极是。

臣掌警政,平日接触的多是市井细民与地痞流氓。如今这京城乃至各大府县,表面太平,底下却暗流涌动。

那些清流士绅,嘴上仁义道德,私下却豢养门客死士,甚至与黑市、赌坊勾结,不仅放高利贷盘剥百姓,更以此敛财结党,干预词讼。

通衢大道上的驿站、码头,常有他们的人手散布,传递消息比八百里加急还快。

臣以为,陛下所设‘养济会’与‘工价仲裁会’,不仅是抚恤民生,更是布下天罗地网。

警政衙门愿做陛下耳目,借着仲裁与抚恤之名,深入市井坊间,查清那些‘清流’们的底细。

凡有结党营私、欺压良善者,无论是谁的门生故旧,臣必依新律严办,绝不让巡检司成了他们护短的私器!”

林琰听着,眼中精光一闪,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他目光掠过阶下众人,投向窗外那条即将贯穿南北的钢铁巨兽:“京汉线通车,南北贯通。

朕欲借此行‘以事驱人’之策。旧官僚推诿,便让新机构多担实事;文官清谈,便重用务实之臣。”

林琰指尖轻叩案几,压低了声音:“再设半官方的‘养济会’,照旧由宗室领衔,不涉政务,专司慈善抚恤。

只是这回,得把各地的‘讲所’并入院系。凡入会受恤者,须听‘宣讲员’讲《圣谕广训》,讲朝廷德政,把那些真心向善、却无门路的百姓拢到一处,既有所养,亦有所教。”

他略一停顿,语气转沉:“更要效仿苏州旧例,在全国推开‘工价仲裁会’。

仍由宗室出任常务,专司替匠人、苦力出头,向厂主、包头发声,代呈诉状,仲裁欠薪。

但每结一案,必录其经典之事,刊于《京报》附刊,明示朝廷恤民之意,绝不让士大夫的‘清议’抢了先声。”

路怀瑾深吸一口气,眸中透亮:“陛下高明。

寒门士子有了出路,底层工匠有了依靠,这便是插进旧利益格局的两根楔子。

更妙的是,这两个机构一开,民间疾苦皆由朝廷接手,士绅便再难借‘灾荒’‘工祸’聚众生事、裹胁舆论。

日子久了,务实的官职权柄日重,清谈的衙门自然就成了摆设。”

殿内归于沉寂,唯余御座之上的年轻帝王,静静俯瞰这朝堂众生。

他不动刀兵,也不兴大狱,只消把这池静水搅动,让那帮清流慢慢成了这富贵场中,无关痛痒的摆设。而天下的嘴,终究是长在朝廷身上的。

议事既定,众臣鱼贯退出。殿门合拢,将喧嚣隔绝在外。

林琰并未即刻开口,只指尖轻叩御案,目光沉如古井。路怀瑾立于丹墀下,心领神会——陛下要说的,才是今日真正的“事”。

果然,林琰抬眼时,话锋已落向永寿宫:“怀瑾,可还记着开封城行辕那夜?”

朕那时还一心要替先帝守住这江山,是你半夜闯进朕书房,你那句‘与其助人夺天下,不如自己夺天下。与其俯首称臣,不如独树一帜。’深深触动了朕。”

路怀瑾心头一热,继而凛然,躬身道:“陛下雄才大略,即臣不言,亦必有决断。臣不过适逢其会罢了。”

“适逢其会?”林琰侧过脸,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若无你那句狠话,朕未必那般快便下了决心。

这些年,朕带你们这帮老兄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挣下这江山,靠的不是什么天命,是实打实的刀剑与人心。朕念旧,尤念你们这些老伙计的情分。”

路怀瑾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陛下今日提起旧事,绝非只为怀旧。

林琰放下茶盏,话锋一转,语声悠远:“可这天下太大,人心太杂。昨日付首辅递来密报,言及澄清坊杨梅售伪一案。

他说,市署办事推诿,是因里头塞满了旧勋子弟,彼此牵制,人浮于事。

倒是京师巡检司效率极高,因那里尽是跟朕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兄弟,令行禁止。”

他抬起眼,目光不再锐利如刀,却带着一种温而厉的审视,落在路怀瑾身上:“怀瑾,你说怪也不怪?

有些人,明明是跟着朕一起打天下的,怎的如今天下打下了,他们的子孙倒似前朝那些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世家了?”

路怀瑾浑身一震,冷汗倏地湿了脊背。他听懂了。

陛下不是在问他的看法,是在点醒他——路家,已有“前朝朽族”的苗头。

林琰不再看他,复望向窗外:“路昭仪在宫里与金婕妤斗气,被皇后拘着,朕没理。

但朕听说,她竟写信与你,骂金婕妤是‘狐媚祸水’,又说路家门楣被人影射,气得不轻?”

路怀瑾立时跪下,比任何时候都惶恐:“陛下,臣教女无方,珊儿她……”

“起来。”林琰打断他,语气竟算温和,“你路怀瑾是朕的谋主,是大楚的定海神针。朕用你,是因你办事得力,知轻重。

但若路家上下皆自以为是高门,便可看不起那些从底层爬上来的人,那你们与前朝那些蛀虫有何分别?”

路怀瑾重重磕头:“臣知罪!臣定当严加管教!”

“朕不要你知罪。”林琰背过身去,声音低沉,“朕只要你记住,这天下,是无数同袍流血牺牲打下来的,如果那样,许多同袍的血就白流了。

朕留着付世贤,是因还需他那张老脸去安抚旧势力。但朕用的人,须是能干事的人。”

他转过身,盯着路怀瑾,终是道出了安排:“回去瞧瞧她罢。让她在永寿宫好生抄《女诫》。抄完了,去浣衣局浆洗三日衣物,让她晓得这天下来得不易。

若再让朕听见她说谁‘出身鄙贱’,朕便把她送到澧州去,让她瞧瞧,那些‘不入流’的百姓,是如何用肩膀扛着这江山的。”

路怀瑾浑身一颤,知是警醒,亦是保全。“臣……领旨谢恩。”声音已带沙哑。

路怀瑾一出宫门,烈日灼得人眩晕。他回首望向那重檐歇山顶,喉头滚动,终化作一声长叹。

而此时永寿宫内,熏风绕帘,蝉声聒噪。

路宜珊腕间酸软,笔尖在《女诫》上洇开一团墨渍。那股无处发泄的委屈,正如檐下蔓草,疯长得令人心烦。

夏荷刚换了新茶,廊下便传来沉稳脚步声。夏荷忙掀帘出去,少顷,脆声通报道:“娘娘,老爷来了。”

路怀瑾身着一品仙鹤补红袍,入殿便屏退左右。

见侄女眼下青影,也不叫起,只自顾在绣墩上坐了,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眉头微蹙。

“哭够了?”他开口,听不出喜怒。

路宜珊咬着唇,泪珠又要滚下来,便将金朝歌如何顶撞、中宫如何偏袒、陛下又下了何等旨意,断断续续又倒了一遍苦水。

她说得急,只觉满腹冤屈,仿佛全天下都在作贱她这路家贵女。

路怀瑾静静听着,直至她气喘吁吁说完,殿内只剩压抑抽噎之声。

他方放下茶盏,屈指轻叩桌面。“就这些?”他问,目光静如深潭,“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