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琰的朱批落在付世贤最终的举荐名单上,依资历只圈了周文德一人。
圣旨次日便下,调周文德暂署理礼部尚书一职,辅助首辅付世贤主持京汉线通车大典事宜。
王琦与李景,一个外放漕运清吏司,一个留任礼部左侍郎,皆未再获升迁。
内阁值房内,御史弹劾王琦那金瓶掣签的荒唐提议的奏本,随着付世贤的雷霆震怒与皇帝的乾纲独断,如一阵阴风般被压下。
然而,帝王的心思,从未局限于一隅。就在周文德谢恩的同一日,另一道更为隐秘的指令,经由靖安署,悄然传入了负责春闱事宜的国子监与礼部。
建武十三年四月的春闱,放榜之日,金榜末尾,三甲第二百八十八名,赫然写着:金世仁。
这个名字,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几圈微澜,旋即归于平静。
金世仁,金朝歌之父,一个参与仕途经济二十余年的官宦子弟。
中三甲末位,意味着几乎无缘留京,外放是板上钉钉的事。
依照《大楚会典》——此乃直接承袭前朝旧制——会试之后例需考校骑射,唯有骑射成绩优异者,方能优先除授县令实缺。
金世仁策论平平,武场表现亦是仅属中等,按律本该打发去偏远地方做个县令。
但林琰终究念及旧谊,并未严苛以待。殿试后的考功郎中铨选,一纸任命文书,破例授了他浙江绍兴府上虞县令。
消息传回宫中,沈听澜正对镜卸下那支蝴蝶步摇,绿萝低声禀报时,她指尖微微一顿。
“上虞县……”她轻声重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那地方虽是鱼米之乡,却是赋税重地,宗族势力盘根错节,历来是官场难啃的硬骨头。
但给一个骑射中等的人实放了上县县令,已是陛下能给金朝歌最大的体恤了。哪怕金朝歌再可疑,只要没有实据,林琰断不会行构陷之事。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位延禧宫的金婕妤,得知消息时的神情。表面或许会为父亲“幸得功名”而强颜欢笑,心底怕是已将这视为一种失宠的信号。
御书房内,烛火静燃。林琰立于巨幅舆图前,指尖自京畿一路南移,最终停在绍兴府上虞县那三个朱砂小字上。
路怀瑾垂手肃立,声如止水:“金世仁资质平庸,然为人端方。上虞县豪强盘踞,讼狱如麻,他恐非其敌。但若善加驱策,或可借此窥见江南官绅勾结之一隅……”
林琰收回手,转身。目光沉静,却似能穿透人心。
“告诉金世仁,”他语调平缓,却字字千钧,“此去上虞,是朕给他的一次机会。是沉是浮,全凭他自己。”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朝廷给的梯子是稳的。爬得上来,是他命好;爬不上来——朝廷也不算亏。”
路怀瑾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了其中深意——这既是给金世仁的试炼,也是给金朝歌的牵制。
无论结果如何,主动权始终在陛下手中。他躬身应道:“臣明白。定会让金世仁知晓这份‘机会’的分量。”
林琰重新望向地图上的上虞县,那里仿佛已成了棋盘上一颗关键的棋子。胜,则见其才;败,亦可见其根。而金朝仁背后的金朝歌,注定要为此分神了。
“传话给浙江按察使司,”林琰吩咐,“着其密切关注上虞县情,凡金世仁所报文书,需抄送靖安署一份。”
御书房的事暂告一段落,林琰换了身常服,沿着宫道往西,先去了启祥宫。启祥宫正殿住着安嫔章韫玉,东偏殿住着美人董静琬。
二人皆是此番选秀入宫,家世不显,性子也如水中新荷,温婉娴静,从不争抢。
林琰踏入东偏殿时,章韫玉正临帖,见他进来,惊得慌忙起身,墨汁险些污了袖口。
林琰摆手止住她的礼数,随意坐在窗下的绣墩上,从袖中取出一支新制的点翠簪子,递了过去。
“朕见这颜色配你,便带来了。”他语气平淡,目光扫过案上的《灵飞经》,随口赞了句字好。
章韫玉捧着簪子,指尖微颤,只低着头轻声道谢,脸颊飞红,半晌说不出别的话来。
在东偏殿,董静琬正领着宫女分拣药材。林琰看她几眼,又赏了一串伽南香珠,问了几句家中父母是否安康、宫中饮食是否习惯。
董静琬一一答了,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却透着一股真切的欢喜。
他坐了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在两处都是聊聊家常,既不在此留宿,也无逾矩之言,只是亲自来走一遭,表一份“朕记得你们”的心意。
待他离去,章韫玉对着铜镜试戴簪子,眼底亮晶晶的;董静琬则将香珠仔细收进匣中,唇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份体面与温情,很快便顺着宫人们的闲话,传到了永和宫。
沈听澜听完绿萝的禀报,将步摇轻轻放回匣中。蝶翼在烛光下闪烁,一如这深宫中变幻莫测的局势。
她忽然觉得,林琰那句“朕愿为薪”,或许并非虚言。
他正以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将自己化作燃料,去灼烧这宫墙内外盘踞的坚冰。
上虞县,将成为金朝歌的试金石,或是她反败为胜的起点?无人知晓。
但可以确定的是,自此以后,金朝歌每一次针对后宫的出手,都将投鼠忌器。
而永和宫的暖阁里,沈听澜看着镜中自己清冷的眉眼,第一次,对那个将远赴绍兴的县令金世仁,生出了一丝近乎怜悯的念头。
他不过是帝王棋局中,一枚被提前推上前台的棋子,生死荣辱,早已不由自己。
是夜,永和宫的地炕烧得格外匀。
林琰并非主动前来,而是沈听澜午后遣人去请的。人到了,说了没几句闲话,沈听澜心里那点无名火便窜了上来。
她也不知是吃哪门子的醋,话锋一转,便绕到了几位新近得赏的妃嫔身上,言语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尖刺。
林琰面色渐渐冷了下来,搁了茶盏,便不再言语。
到了就寝时分,沈听澜自知失言,却又拉不下脸来,只给林琰摆着一张冷脸,背对着他僵卧,浑身上下写满了“不悦”。
林琰何曾受过这般对待,心中那点烦躁被她勾起,索性也背过身去,一夜无话。
帐内静得只闻烛花噼啪。
僵持到半夜,沈听澜听着他平稳悠长的呼吸,心里那点悔意却像藤蔓般疯长。
她悄悄往他身边挪了半寸,见他没动静,又极轻地伸出手,指尖若有似无地勾了勾他寝衣的袖口。
那动作又小又怯,像幼猫试探。
林琰闭着眼,感知却清明。那一点细微的拉扯,如春风化冻,将他满腔的郁气悄无声息地化了去。
他没立刻转身,只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沈听澜便知,这是应了她的示好。
这一夜的温存,便在这般无言的默契中展开。她不再摆脸子,他也不必强忍怒意。
只是在昏黄的烛影里,林琰的动作比往日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力道,像是要将她那点别扭的气焰全都压下去。
晨光熹微,透过茜纱窗格,在锦被上筛下细碎的金斑。
沈听澜是先醒的,随即就倒抽了一口凉气。浑身像是被拆开来重组过一般,酸疼得厉害,尤其是腰肢,简直像是断了似的。
昨夜那些被逼到极致又被安抚下来的记忆涌上来,让她耳根一热,忍不住低低啐了一句。
她有些埋怨地瞪向身旁仍在熟睡的林琰,指尖悄悄掐了他手臂一下,心里又羞又恼:混账东西,昨夜分明是故意的,那般不知轻重……
可那点恼意里,又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与踏实。
窗外,绿萝和玉树已悄无声息地侍立在暖阁外。晨钟的余韵在宫墙间回荡,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永和宫这座小小的暖阁里,属于两个人的、并不安稳却足够真实的梦,才刚刚醒转。
御书房内地龙烧得炽旺,暖焰薰人,几乎忘了节序。林琰搁下朱笔,眸光微垂,落在下方行揖礼的金世仁身上。
金世仁穿着新置的鸂鶒补青绸常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显然是从赁铺里租来的旧物,不知经了多少人手。
在这满室明黄与紫檀木器的威仪里,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拘谨。
那拘谨里并无谄媚,倒似一张被岁月风雨反复捶打得失了弹性的旧弓。
“金爱卿,”林琰随手抽出一封浙地吏治的奏报,声线平和,“绍兴府上虞县,民风好讼,最是磨人。
朕览你策论,言‘欲安民心,先省刑罚’,倒与朕的心思有几分暗合。”
金世仁伏在地上,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声音沙哑:“臣愚见,百姓非是好讼,实乃官吏盘剥过甚。若父母官能稍加体恤,何至于此。”
林琰微微颔首,话锋却转:“爱卿既有此念,想必深悉民间疾苦。
闻你与前任山西巡抚陈泰有旧?世家渊源,如今却沉浮下僚二十余载,也着实不易。”
“沉浮下僚二十余载”一句,宛若细针,轻轻拨动了金世仁紧绷的心弦。他那原本硬撑着的脊梁,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了一丝。
“陛下明鉴……”喉头滚了滚,声息里带出几分涩意,“臣父与陈公确系同年。
奈何家道中落,臣又愚钝,屡试不第,只得边教书边备考,忽忽已是半生。”
他未察觉,自己话里已多了几分真切。林琰并不打断,又问起苏杭风俗、陈泰旧事,乃至家中妻儿。
这些看似漫不经心的闲话,夹杂在对政务的探讨中,竟让金世仁渐渐淡了立于御前的惶恐,恍若只与一位体谅下情的上官对谈。
及至提及妻儿,他声息愈低:“内子久病,耗尽了家资……小儿尚幼,臣此番赴京,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家中无人照拂……”那份被生计碾轧后的疲惫与牵念,悄然流露。
林琰静静听着,心中那点因金朝歌而起的戾气,竟奇异地散了几分。
眼前这男子,太似那些他在民间见惯的、被压弯了腰的普通男子——无甚大才,亦无大恶,不过苦苦支撑罢了。他心底甚至生出一丝怜悯。
然这缕心软,待金世仁转出御书房、踏入延禧宫西偏殿时,便被冰冷的奏本彻底冻结。
殿外廊下,几名靖安署缇骑乔装的宫女内侍垂手侍立。为首的原永和宫宫女春兰,已将方才殿外窃听之语一字不漏誊写呈递。
靖安署左令孟星魁阅罢,面无表情地整理成奏本,当夜便送入御前。
延禧宫西偏殿内,烛泪噼啪。
金世仁随着内侍踏入,目光急切地搜寻。待瞥见窗边那个熟悉的身影,脚步猛地一顿,随即加快,几近踉跄着扑了过去。
“朝歌……”声音发颤,伸手欲触,却在半空生生顿住,生怕自己粗粝的掌心污了女儿华丽的宫装。
金朝歌转过身,强忍的泪意只在眼眶里打转。她望着父亲花白的鬓角,望着那袖口磨出的毛边,望着他因长年伏案而微微佝偻的脊背。
“阿耶。”终是唤出声,哽咽难言。
金世仁一把攥住女儿的手。那双他曾牵着学步的小手,如今养得细腻白皙。
他上下打量,满眼心疼,又夹杂着几分不合时宜的骄矜:“好,好……瞧着气色还好。在宫里,没受什么委屈吧?”
“没有。”金朝歌用力摇头,扶着父亲在榻边坐下,“陛下待我极厚,炭火也足,比家里暖和多了。”她刻意略去了那些冷眼,只拣好的说。
金世仁这才放下心,从怀中掏出那个旧布包。他不曾立刻递过,先用手掌反复摩挲布包表面,似要将自己的体温一并传去。
“这银子……”声息压得极低,带着普通人家的诚恳,“是你爹我在社学教书的束修,又凑了几个老友的。来源干净,你放心用。”
说罢小心翼翼地将布包塞入金朝歌手心。
指腹擦过,尽是厚硬的茧子:“你在宫里,人情往来多,打点宫人、赏赐下人,哪样不需使钱?拿着,别苦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