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朝歌握着那包银子,沉甸甸的,硌得手心生疼。
她忽地想起数年前,家中米缸见底,母亲卧病在床。是她偷跑去跟教书先生预支了半年束修才抓了药。
那时阿耶知晓后,并未责怪,只沉默地坐了一夜。又忆起更早,祖父尚在时,阿耶也曾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着青衫、佩玉带,立于书院柳树下与同窗纵论天下,眼中是对功名无限的灼灼热望。
可家业凋零、族人奚落、母亲枕畔的怨怼,如一把把钝刀,经年累月地销磨着他的傲骨。
即便如此,他对一双儿女却从未有过分毫偏颇。
她及笄那年心仪一对珠花,他便默默接下无数抄写的活计,熬夜点灯,一字一句攒了许久方换来。
后来照相馆兴起,他望着旁人手持相片,咬牙带妻女去照了一张。
那日,他穿上了最好的一件旧袍子,努力站得笔直,只想让妻女在影像里看来不那么寒酸。
这些细碎过往,此刻只让她感到一种尖锐的讽刺。
“阿耶,家里如今怎样了?弟弟的功课……”她试图岔开话头。
一提起儿子,金世仁脸上添了几分光彩,腰杆也不自觉挺直了些:“你弟甚是争气,县试考了第三。
我如今得了这官职,虽只是个七品县令,在当地也算体面,无人敢小觑我金家。
你娘的病也稳住了,新换的郎中开的方子,服着见效。”
说着,又细细端详女儿的脸,眉头微蹙:“就是瘦了些。宫里的饭菜,怕是不合胃口?
若是缺什么,便托人捎信给我,哪怕我再跑一趟京城,也得给你送来。”
“真的都好。”金朝歌别过脸,不愿让他瞧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金世仁望着女儿侧影,忽地叹了口气,语气郑重起来:“我的儿,你要记着,咱们这样的人家,能攀上这样的福分,是前辈子修来的。
陛下……是个明君,你能入选,实是我家的造化。”
他凑近些,声息压得更低,带着过来人的谨慎:“在宫里,少说话,多做事。那些个争风吃醋的事儿,咱不掺和。
你看那陈家的姑娘,那是高门大户出来的,根基深,咱们比不得。
咱们只守好自己的本分,爹爹只愿你一生平平安安。”
这话宛若细针,轻轻扎在心上。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讥讽与倔强。
“女儿知道了。”温顺地应着,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我会守好本分,不让阿耶失望。”
金世仁得了这句承诺,如释重负,布满皱纹的脸舒展来开。
又絮叨了几句家常,直至内侍在门外轻咳示下。
临行前,他回头望了女儿一眼,挥了挥手,那笑容里有欣慰,亦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殿门缓缓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也切断了。
金朝歌独自立在空殿中央,掌心的银包烫得惊人。她盯着墙角那片阴影,仿佛盯着这深宫里所有被碾碎的尊严。
“守本分?”她轻轻重复,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下一刻,那包银子已脱手而出,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叮当”几声脆响,在死寂的殿中格外刺耳。
当夜,景仁宫。
龙涎香烧得正暖,林琰批阅奏章至深夜,倚在软榻上,指尖犹带朱砂墨痕。楚容卿刚奉上热茶,那封加急奏本便呈到了御前。
林琰漫不经心地展开,目光初时还带着倦意。待扫过金世仁叮嘱女儿“守本分”、“莫争宠”的字句,神色尚且平静。可越往后看,手指便攥得越紧。
直至读至金朝歌那句冰凉的“女儿知道该怎么做”,喉间蓦地涌上一股腥甜,竟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震颤。
“林郎?”楚容卿心头一紧,刚欲上前,却见林琰身形晃了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竟是气得一阵眩晕。
她慌忙丢下茶盏,快步上前搀住。掌心触及他绷紧如铁的臂膀,心都要揪了起来:“林郎,你要保重身体,万勿动气!”
林琰阖眼。
眼前翻涌的,却是棠儿那张天真烂漫的脸。那孩子何其无辜?
可金朝歌竟敢。
她将父亲的血汗钱掷于墙角,将他的宽容踩在脚下。最不可恕的,是她竟敢拿棠儿做筏子!
疑她构陷路昭仪与陈婕妤,已是死罪。竟还牵连无辜稚子!
她与其他后妃争斗,他尚可视为后宫自保之策,由她去了。
可棠儿何其无辜?那孩子被生母疑云笼罩一生,只求安稳长大罢了!
“好,好得很……”声音嘶哑,字字皆似从齿缝中挤出。
他反手握住楚容卿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眼底一片猩红,“朕有多怜金世仁,便有多恨金朝歌!
她不配为人女,更不配……”喉结滚动,终是将“不配活在棠儿身边”咽了回去。
楚容卿心尖皆颤。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也知唯有触及至亲之事,才会让他这般失控。
她不问,只用另一只手轻轻抚着他的背,将温热的额头贴在他紧绷的肩头,声音又轻又柔,似哄慰一个受伤的孩童:“臣妾在这儿。林郎,臣妾在呢。”
不必说“别气”,也不必说“会处理”。只是静静陪着,用体温与气息稳住他摇摇欲坠的心神。
良久,林琰紧绷的身体才渐渐松弛,将脸埋进她馨香的颈窝,疲惫与暴戾交织成一声长叹。
殿内烛火静谧,映着两人相拥的身影。林琰睁开眼,眼底的猩红褪作深潭般的幽冷。
“传旨,”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稳,却比先前更寒,“金县令赴任,沿途着‘好生’照料,缺什么短什么,即刻报与朕知。”
顿了顿,指尖抚过楚容卿的发梢,语气轻柔得令人胆寒,“至于延禧宫……既这么喜欢守本分,那就给她个‘本分’待着的地方。一举一动,都要及时报朕。”
他原本有一丝动摇。或许,她只是需些时日,或许本性不坏。
但现在,再无疑虑。
只要拿到她构陷嫔妃的切实证据,那赐死的毒酒与白绫,绝不会再迟疑片刻。
殿外,春兰等一众靖安署缇骑垂手立于阴影中。夜色渐浓,宫道幽深。
金世仁带着对女儿的牵挂踏上赴任之路,浑然不知宫墙之内,因他那份沉甸甸的父爱,已掀起了一场足以致命的风暴。
永寿宫内,蔷薇开得泼泼洒洒,如霞锦幛子一般。
路宜珊倚在廊下,指尖捻着半凋的花瓣,听心腹夏荷低声回事。
“……老爷那边传话,金世仁离京前,陛下一连召见三次。
昨儿个御书房议事,老爷还说,金世仁那‘守本分’的言论,陛下瞧得极重。
老爷曾提过一嘴:“金氏,聪明反被聪明误。主上最厌有人拿孩子做筏子。”
路宜珊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丝冷意。她与金朝歌并无私怨,但叔父不日即将补任首辅,此时万不能卷入后宫倾轧。
既已觑破金朝歌失了圣心,永寿宫只需“礼节周到,疏离清净”便罢了。
“陈婕妤那边,怎么说?”她忽问道。
夏荷低声道:“延禧宫的陈婕妤,今日遣人送了杭绸来,贺陛下准她家兄回乡探亲。
奴婢打听得知,她私下已嘱咐族中,密切留意上虞县动静。
她说,‘同乡之谊,总要看着些,免得旁人说咱们浙江籍的官员,连个七品县令都容不下’。”
路宜珊轻轻“嗯”了一声。
陈月菡是杭州府人,其父现任浙江布政使,正是金世仁的顶头上司。这般姿态,既全了情分,又划清了界限,实在高明。
“告诉底下人,”路宜珊将花瓣丢进瓷盂,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延禧宫照旧送时鲜果子去,不必多话。
若金婕妤问起家中事,只说我叔父公务冗繁,陛下圣心焦劳,不便打扰。”她转身望向御花园深处。
五月中旬,京汉线全线贯通的消息已传遍前朝后宫。御书房内,龙涎香幽沉。
首辅付世贤捧着工部尚书钟烈呈上的奏本,鬓边白发在光影下格外显眼。
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陛下,京汉线全线贯通,沿途电报皆已通畅。
钟尚书请旨,拟于五月廿八举行竣工大典,请陛下亲临剪彩。”
林琰接过奏本,目光扫过“试运行半月无碍”的字样,指尖在“电报瞬时通达千里”一句上略一停顿。
付世贤观察着帝王神色,缓声道:“陛下,此乃旷古未有之功。铁路所至,便是王化所及。典礼当极尽隆重,以安民心,亦彰天威。”
林琰抬起眼。付世贤的女婿正在京汉线督办施工,这奏本,何尝不是女婿的功劳簿?
“付阁老以为,谁可主持典礼事宜?”林琰问。
“臣举荐礼部尚书周文德。此人端方持重,必不负此任。”
付世贤躬身,话锋一转,“至于安保,靖安署与五军都督府协同即可。只是……金世仁既已赴任上虞,浙江方面,是否要稍加约束,免生枝节?”
林琰眸色幽深,淡淡道:“不必。朕既要他做棋子,便容他挣扎。倒是这京汉铁路通车,江南士绅们怕是也要嚷着修一条了吧。”
钟烈插话道:“陛下圣明。沿线田亩征收虽有怨言,但试运行半月,商旅云集,物价稳中有降,百姓已见实惠。”
林琰颔首。铁轨如利剑,正在劈开旧时代的沉疴。阻力在所难免,但大势不可逆。
他看向付世贤,语气缓和了些:“阁老为国操劳多年,典礼过后,便安心致仕吧。以后国事就由路卿操劳了,你放心便是。”
付世贤眼眶微红,深深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走出御书房,付世贤脚步略显蹒跚,脊背却挺得笔直。他知道,自己这一页即将翻过,而路怀瑾的新篇,正等着他去书写。
暮色渐合,宫道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
无人留意,一道纤细的身影立在转角阴影中。金朝歌听着宫人议论铁路通车的盛况,指尖几乎掐进掌心。
她望着永寿宫方向,那里灯火辉煌;而延禧宫西偏殿,只剩她一人,对着墙角那包早已被拾起的银子,冷冷发笑。
“本分?”她冷笑一声,银锭的棱角深深硌进掌心,“这宫里,守得住本分的,从来只有死人。”
远处,火车汽笛骤然长鸣,锐利如刀,将沉沉的夜色撕开一道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