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二十,城南旧街一家临街小麻将馆后巷里,烟味混着卤水味闷在一起,墙皮掉得像发霉的鱼鳞。
催债头目坐在塑料椅上,穿件发灰的黑T恤,脖子粗,手背青筋鼓着,寸头剃得发亮,左眉骨横着一道旧疤。他手里夹着烟,脚边放着一只廉价保温杯,杯口还沾着茶渍。面前手机屏幕亮着,聊天群里刚发来一张照片。
盛星公关大楼,玻璃门擦得能照人,门牌亮得扎眼。
红圈圈住那四个字,像把人钉在墙上。
他把照片放大,又缩回去,嗤笑了一声:“还真让你顺出来了。”
群里有人发语音,转成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黎建国那边那几个牌友说的,女儿在大公司上班,穿得体面,出入都在CBD。”
催债头目抖了抖烟灰,眼皮都没抬:“牌友嘴里能吐出真东西,今天太阳是打西边上来的?”
对面又回:“查过了,名字对得上。黎初念,盛星公关。”
他没急着回,先点开另一张图。
那是盛星楼下的外景,拍的人站得远,镜头有点抖。大门口白领进进出出,男的西装革履,女的高跟鞋踩得噔噔响,个个像刚从PPT里走出来。
他盯着屏幕,咧了下嘴:“原来在这种地方上班。”
旁边蹲着的一个瘦高男人凑过来,穿着褪色牛仔外套,脸颊凹,眼神滑:“哥,要不要我今晚带人去堵?”
催债头目侧过头看他,笑得不算和气:“你脑子是麻将牌糊住了?堵什么,堵空气?”
瘦高男人被噎得一缩脖子。
催债头目把手机往桌上一丢,身体往后靠,椅子吱呀一声:“人能在盛星这种地方坐班,值的就不只是那点账了。上头没发话前,谁都别手贱。先摸她怎么上班,怎么下班,走哪道门,谁来接,身边有没有硬茬。”
他说到这儿,眼底压下来一点浑浊的精光。
“收债最蠢的法子,就是上门撒泼。能养出点价的口子,得慢慢撬。”
瘦高男人点头如捣蒜:“明白,先踩点。”
“还有,”催债头目把烟头按灭,手指敲了敲桌面,“黎建国那条线别断。那老东西烂是烂,嘴碎,手也贱,留着还能闻点味儿出来。”
群里又有人发来一段小视频,偷拍视频里,盛星一楼前台区人来人往,有个穿米白衬衫、黑色半裙的女人从旋转门里出来,踩着细跟鞋,走路快,腰背却没塌,长发束在脑后,露出一截细白脖颈。她脸上妆化得完整,唇色正,眼下却透着掩不住的倦。
镜头只晃过两秒。
催债头目手指一顿,重新拉回去看了遍。
“她?”
“对,应该就是她。”
“瞧着倒像能卖钱的样子。”
瘦高男人舔了下嘴唇,话刚出口,就被催债头目横过来的一眼钉住。
“把你那点脏心思收起来。”催债头目嗓音发沉,“这女的现在不是给你看的,是给上头算账的。”
他把手机收回兜里,站起来时塑料椅被带得往后一歪。
“去两个人,分开走。一个看正门,一个摸地库口。别凑堆,别扎眼,别把自己整得像来讨债的,装路过都不会?”
“会会会。”
“还有保洁通道。”催债头目抬手捏了捏眉骨,嘴角扯出点冷笑,“大楼正门都防人,脏水往往从边角渗进去。先学会她怎么活,再想怎么碰她。”
他说完抬腿往巷口走,夕阳斜斜打在他背上,把影子扯得又长又脏。
另一头,乾宁府三十六楼外侧办公区内,何闻南坐在桌后,正低头看一份院内转运流程表。
他戴着金丝眼镜,白衬衫袖口收得利落,深灰西裤没有半点褶,脊背直得像标尺。办公桌上摆着两部手机、一台笔记本和一摞归档文件,连便签都贴得整整齐齐。
桌角那只备用手机忽然亮了。
是物业安保那边转来的外部提醒。
何闻南点开照片,眉头立刻压了下去。
第一张,盛星楼下东侧花坛边,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蹲着系鞋带,角度却对着门口。
第二张,地库B1的车道入口,一个拎外卖袋的年轻男人站在阴影里抽烟,烟灰掉了半截都没往嘴里送,眼神一直往闸机那边飘。
第三张,保洁通道外,一个穿藏蓝工作服的中年男人绕了两圈,拿手机拍了门禁牌。
三个点位,三张脸,都不起眼。
偏偏不起眼才惹人不舒服。
何闻南把照片一张张划过去,手指停在最后那张上,拨了个电话出去:“把刚才三个点位的时间轴拉出来,前后半小时一并调给我。”
那边答得快:“已经在传了。”
“盛星那边常驻安保今天谁值班?”
“还是周队。”
“让他别惊动楼里的人,先把外围巡逻频次加一轮。”何闻南顿了顿,补了一句,“做得自然点,别像临检。”
“明白。”
电话挂了不到一分钟,新的监控截图发了过来。
何闻南一张张看,眼神越发冷。
人确实散得开。
正门停一会儿,走去便利店;地库口晃一圈,转进隔壁写字楼;保洁通道边那个最滑,甚至还帮保洁阿姨扶了下垃圾桶。
像几滴脏水,顺着砖缝慢慢找路。
何闻南推了推眼镜,拿起另一部手机,给靳宴辞发了消息。
“盛星外围出现异常试探。正门、地库、保洁通道三个点位,有人摸出入规律。暂未惊动黎小姐。”
那边回复得很快,像一直把手机捏在手里。
“来源?”
“暂时没坐实。动作像黎建国外围那批人,不急着碰,只在认路。”
过了两秒,靳宴辞的电话直接打了进来。
何闻南接起:“靳主任。”
电话那头有风声,靳宴辞的嗓音低而平,像被冷水浸过:“她现在在哪。”
“盛星,下午客户会还没结束。她从一点到现在没出楼。”
“人先挡住,不惊她。”
何闻南嗯了一声,又说:“我准备补三点联防。盛星、住处、医院这边一起挂预警。她回家路线要不要临时替换?”
靳宴辞那边安静半秒,才开口:“先别动她日常轨迹,动得太生,会把人吓着。外围看住,陌生人靠近就截。”
“明白。”
“黎建国那边继续查。”靳宴辞声音压着,“谁把她公司点透的,顺着扒。”
何闻南眼底划过一抹冷色:“已经在做。”
电话里又静了静。
何闻南听见那头像是有人推门,又有行李轮子压过地面的声响。他没多问,只等下一句。
果然,靳宴辞说:“今晚她如果加班,车库口加人。她不爱走正门,困到后半夜更图省事。”
这话一出,何闻南嘴角都跟着抽了下。
他心想,靳主任嘴上那套“房东义务”和“顺手管管”,要真做成论文,题目大概得叫《如何在不承认恋爱的前提下,把一个人生活习惯背到能参加闭卷考试》。
“好。”何闻南压住那点想笑的冲动,认真回,“我来安排。”
靳宴辞又道:“她手机今天状态呢?”
“工作频繁,和项目组沟通正常。没异常求助。”
电话那边像是轻轻吐了口气,又像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