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初念抱着照片站了很久。
久到书房里的空气都像慢下来,暖灯落在旧书脊上,一格一格安静发黄。客厅那边隐约还有音乐声飘进来,轻得像旧时光的回音。
她低头看向那块晕开的墨痕。
方才情绪冲上来时,她只顾着心口发酸。现在稍稍缓了一点,反而更舍不得放过这个细节。
“靳宴辞。”她轻声开口,“这块水痕,到底怎么来的?”
靳宴辞站在她面前,没立刻答。
他眼睫垂了一瞬,像是想绕开,又像在斟酌该留多少。
黎初念看着他,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你别用‘受潮了’这种鬼话敷衍我。我做公关的,最会识别标准答案。”
“嗯。”靳宴辞低声道,“你也最会追问。”
“那你配合点。”
“配合了有奖励?”
黎初念本来鼻子还酸着,硬是被他这句逗得轻轻吸了下气:“靳医生,你职业习惯是不是不太好,病人情绪都到这份上了,你还跟我谈奖励机制。”
“怕你哭。”他说。
她愣了一下,嘴比脑子先动:“谁要哭了。”
“那就当我多虑。”
“你就是多虑。”黎初念把照片举起来,怼到他眼前,“我现在只是在审问一名藏匿重要情感物证八年的嫌疑人,请嫌疑人端正态度。”
靳宴辞低头,看着几乎贴到鼻尖前的照片,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拿照片的那只手腕。
动作不重,却稳。
黎初念呼吸一顿。
他掌心温热,手指落在她腕骨内侧,轻轻一圈,正好把她乱跳的脉搏都扣住。那种熟悉的、带着一点医生职业病的姿势,放在此刻却莫名暧昧得要命。
“脉都乱成这样了,还审。”他低声道。
黎初念耳根一热,嘴硬本能上线:“那是我刚才站太久,供血积极。”
“嗯,供血积极。”
“你又开始敷衍。”
“我这是给黎总留体面。”
她瞪了他一眼,瞪得没什么威慑力,反倒把眼尾那点红衬得更明显。靳宴辞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有些走神,握着她手腕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黎初念心口一麻,赶紧把话题拽回来:“别打岔,说正事。那滴水,到底是什么?”
书房里静了静。
靳宴辞终于开口:“写那句话的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能站到你身边了。”
他没说是不是眼泪。
也没说自己有没有哭。
可这句话落下来,比承认更重。
黎初念怔在原地。
她捏着照片的手微微收紧,胸口像被什么缓慢却结实地撞了一下,连呼吸都跟着发颤。
以为这辈子都不能站到她身边。
这不是少年赌气,不是青春伤感,更不是轻飘飘一句“当时挺难过”。
这是一个人把最坏的结果提前吞下去,吞了很多年。
她喉咙发紧,半晌才轻声问:“所以你那天,是真的……”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
她不太会处理这种时候的脆弱。问得太明白,像揭他伤口;不问,又像她没看懂。
靳宴辞却像明白她卡住的地方,低声道:“没什么好问的。”
“怎么就没什么。”黎初念抬头看他,鼻尖发酸,“你这话说得,好像当年那个难受的人不是你。”
“本来就是过去的事。”
“过去的事就不算数了?”
“算。”他垂眸看着她,声音很低,“所以现在不是把你找回来了。”
黎初念眼眶又有点热。
她以前最烦那种“都过去了”的论调。像谁轻描淡写一句,就想把曾经受过的委屈、走过的弯路一笔带过。
可靳宴辞说这句话时,不是在抹平过去。
他是在说,过去算,所以他才会一步一步走到现在,才会把她找回来,才会把半夏、书房、药膳、深夜的灯,全都留给她。
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忽然就明白了那块晕开的墨迹为什么叫她难受。
不是因为“他哭过”这件事本身。
而是因为她终于意识到,原来在她以为自己独自熬过那八年时,另一个人也在自己的那条时间线上,沉默地难过了很久。
书房里的灯光暖得发软。
墙上那一排旧书,桌边没扣严笔帽的钢笔,空气里淡淡的药香,连同前阵子那些追债、债务、停职、发烧、晕厥,全都在这一刻退成了远处的背景音。
她只是站在这里,看着眼前这个人。
看着他从十七岁走到二十七岁,把一句“岁岁平安”写成了她后来生命里一次次真实的托底。
黎初念缓缓把照片从心口拿下来,递到他掌心。
靳宴辞垂眼,像是没料到她会还。
可下一秒,黎初念又伸出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把那张照片连同他的掌心,一起按回自己心口。
“以后别写平安。”她看着他,声音有点哑,却很清楚,“自己守。”
靳宴辞眸色猛地一沉。
他掌心下是她心口的温度,隔着一层软绵绵的针织布料,能清楚感觉到她乱掉的心跳。她站得近,长发垂在肩侧,眼尾还带着刚刚压下去的湿意,偏偏看他的目光干净又直接,像把自己最柔软的一部分也交了出来。
书房里安静得过分。
黎初念忽然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说得太满了。
她耳朵开始发热,想往回找补两句:“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
靳宴辞低声打断她。
黎初念:“……”
行吧,又是这副看穿她嘴硬的死样子。
她别开眼,小声嘀咕:“你知道就知道,别一副我在求婚的表情。”
“不是求婚?”靳宴辞看着她。
“当然不是。”
“那我有点失望。”
黎初念抬头就瞪他:“你失望个鬼,靳宴辞,你现在连情绪价值都敢碰瓷了?”
他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笑意,喉结却滚得厉害。
很明显,他也没表面看着这么稳。
黎初念瞧见了,心里那点紧绷忽然松下来,甚至还冒出点恶作剧的小得意。她以前总被他压着拿捏,今天总算也看见这位靳主任不淡定一回。
她故意清了清嗓子,摆出甲方口吻:“这样吧,考虑到你这些年表现尚可,本人决定把这张毕业照收编进我的私人物品库。”
“嗯。”
“你答应得这么快?”她挑眉,“不争取一下所有权?”
“你拿着比我拿着合适。”
“为什么。”
“因为上面的人本来就是你的。”
“那背面的字呢?”
靳宴辞看着她:“也是你的。”
黎初念胸口又没出息地热了一下。
她低头,把照片重新拿到手里,动作小心得像捧着什么易碎物。然后抬脚走到书桌边,顺手抽过自己平时拿来记零碎想法的那本笔记本。
靳宴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翻开中间一页,把照片轻轻夹进去。
“你就这样存?”他问。
“怎么了?”
“太随意。”
黎初念回头看他,眨了眨眼:“靳医生,你现在是在质疑我的文物保护意识?”
“你那本子经常乱塞便签、药店小票和外卖退款单。”
“我最近已经不点外卖了。”
“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就是这个。”她理直气壮,“这说明在靳主任的高压监管下,本病号生活习惯已有显着改善,完全值得表扬。”
靳宴辞看着她,竟然真的点了下头:“嗯,有进步。”
黎初念差点笑出声:“你还真顺着夸啊。”
“怕某人今晚情绪起伏太大,回头又说我不关爱脆弱患者。”
“谁脆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