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星三十八层的会议室,冷气开得足。
落地窗外是海城清早的灰蓝天色,楼下车流像一道道发亮的细线。黎初念踩着细跟高跟鞋走进会议室时,身上那套烟灰色西装裙利落得像刚出鞘,腰线收得干净,裙摆压到膝上,长发挽成低低的发髻,只留几缕碎发贴在耳边。她脸上妆不浓,气色却是最近少有的能打,唇色偏正,眼神一抬,整间会议室里原本快烧起来的焦躁都被她压下去半截。
“人到齐了?”她把电脑放下,扫了一圈。
会议桌边坐着盛星临时抽调来的团队,公关、媒介、英文口径、法务接口全到了。几个人眼下都挂着没睡好的青,桌上咖啡杯东一只西一只,像灾后现场。
小陈先开口:“黎总,客户那边半小时后上线。他们昨晚又改了一版需求。”
“说。”
“并购案原本只要做国内口径同步,现在改成要一周内出全球舆情底稿,多语种版本都得上,还得预留海外工厂裁员问题的问答模板。”
黎初念拉开椅子坐下,电脑一开,屏幕冷光映在她脸上。
“还有呢?”
“还有环保争议。”另一个同事赶紧接上,“国外论坛从凌晨开始有人刷‘资本吃人’‘血汗工厂’标签,已经挂到几个热帖里了。客户高层的意思是,先压负面,补偿方案以后再说。”
会议室静了下。
几双眼睛同时看向黎初念,像一群人把最后一颗救心丸放到她桌前。
她垂眼翻材料,速度极快。
海外工厂裁员、环保争议、工会示威、资本负面标签,多语言、多平台、时差交叉。客户还想先控舆情,后谈补偿,说白了,就是要盛星先替他们把火盖住,再慢慢补锅。
这活一旦做歪,不止炸项目,还容易炸良心。
她把文件往桌上一放:“客户高层脑子里装的是季度报表,不是人。我们不能跟着一起短路。”
几个人立刻坐直。
黎初念点开屏幕,把页面投上去:“先定原则。第一,底稿不能替客户洗白,只能帮他们少说废话。第二,裁员和环保两条线拆开,别混。第三,所有对外口径先拿事实,不许自作聪明写‘高度重视’这种空话,我看见一次删一次。”
小陈点头如捣蒜:“明白。”
“论坛那边谁盯?”
“媒介组三个人轮值。”
“再加人。”黎初念抬眸,“外部对手已经在埋‘资本吃人’标签了,后面只会更脏。给我把高频问题、账号来源、扩散路径全捞出来,别等客户哭了才发现人家把棺材板都给他钉好了。”
“好。”
她说话快,落点也准,一条条往下拆,整个会像被她拿刀切开,乱麻硬生生理出主次。会议室里原本那股要命的慌,被她压成可执行的清单。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脑子转得越快,胃里那点空也越明显。
今早出门前,靳宴辞把早餐放到餐桌上,盯着她吃了半碗山药小米粥,又塞给她一只保温杯,杯里是温着的安神汤加改良版护胃饮。她嘴上嫌弃得要命,出门时还是顺手带了。
只不过到了公司,那杯东西还原封不动躺在工位上。
第二场会接第三场会,第三场后客户线上接入,连轴转得她连拧开杯盖的时间都没有。
中午十二点过,团队散出去各自执行。黎初念才从会议室出来,走廊里的冷白灯打在她脸上,把那点疲色照得更明显。
她回到工位,桌上放着半杯凉掉的咖啡。
她盯了两秒,伸手去拿。
“黎总,客户法务那边要你现在确认英文版口径第一页。”
“马上。”她一边应,一边把咖啡往嘴边送。
杯沿还没碰到唇,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直接把纸杯抽走了。
动作快,稳,还带着点熟悉得让人牙痒的霸道。
黎初念一抬头,正对上靳宴辞那张冷得清清淡淡的脸。
他今天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骨清瘦,肩线却撑得衣料利落干净,身高往盛星这种一水儿精英人群里一站,也照样显眼。他手里拎着黑色保温桶,另一只手捏着她那杯凉咖啡,眉眼压着,像来查房的,不像来接人。
工位附近瞬间安静两秒。
几个装作路过的同事眼神都快飞成弹幕了。
黎初念太阳穴一跳:“你怎么来了?”
“路过?”靳宴辞看了眼手里的咖啡,“顺便收个作案工具。”
“我是在工作。”
“我没说你在犯罪。”他垂眼扫她桌上摊开的文件,“你现在是在做公关,不是在给急诊练手。”
黎初念:“……”
周围几个同事憋笑憋得肩膀都抖了。
她磨了磨牙,压低声音:“靳宴辞,注意场合。”
“我很注意。”他说着,把保温桶放到她桌上,又伸手,啪地一声,直接把她电脑屏幕扣下。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像演练过八百遍。
黎初念都惊了:“你疯了?我文件还开着!”
“关三分钟不会导致世界毁灭。”靳宴辞低头看她,语气平静得像在下医嘱,“先吃。”
黎初念盯着那只保温桶,又看了看四周憋笑的同事,耳根一点点热起来。
“你这是来接我,还是来公开执行家属监管条例?”
“都有。”靳宴辞把那杯凉咖啡放远,顺手把她工位上另一瓶冰水也拎走,“再让我看见你拿冰的续命,我就让何闻南把你工位冰箱断电。”
黎初念震惊:“你还想跨公司执法?”
“你可以试试我做不做得到。”
“……”
行,她不试。
这人今天明显把“白衬衫神颜男友”和“死亡凝视主治医师”两个身份叠满了,攻击力翻倍。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我真有事,五分钟后还要跟客户开线上会。”
“那就三分钟。”靳宴辞把保温桶打开,食物香气立刻漫出来,是温热的陈皮排骨粥配两样清淡小菜,另有一小盒切好的苹果。
周围空气都跟着暖了一下。
隔壁工位的小姑娘偷看一眼,眼神当场写满了“这是什么人间限定投喂”。
黎初念本来还想挣扎,胃却在闻到热气的一刻诚实地抽了一下。
“你赢了。”她认命接过勺子,低声骂他,“你这人现在控制变量的方式越来越粗暴。”
靳宴辞站在她工位旁,手插在裤袋里,白衬衫衬得人清冷又干净,偏偏说出来的话半点不客气:“对你温柔没用。你属于那种嘴上说‘马上吃’,转头就能把饭放凉到天黑的人。”
黎初念舀了一口粥,含糊反驳:“我哪有。”
“前天的安神汤是谁放凉的?”
“那是工作意外。”
“昨天那杯呢?”
“战略性遗忘。”
靳宴辞看着她,眼神里明晃晃写着“继续编”。
黎初念被他看得心虚,只好埋头喝粥。
粥熬得绵,陈皮的香压住排骨的腻,一口下去,胃里那点空钝慢慢被热气顶开。她本来紧绷了一上午,吃到第二口时,肩膀才算真正松下来一点。
“好吃吧?”旁边不知谁小声感叹了句。
黎初念抬头,正好撞见几个同事仓皇移开的视线。
她:“……”
今天下午之前,盛星八成就会传出“黎总工位突降白衬衫爹系男友,现场没收冰美式并强制投喂”的新八卦。
靳宴辞像是完全没在意旁人眼神,等她吃了小半碗,才开口:“下午别去太久。”
黎初念动作微顿,知道他说的是乾宁那场欢迎会。
“你消息还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