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中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冰块。
潇沉身上那股冰冷凝实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意,如同无形的风暴,在竹林间咆哮冲撞。
站在那里,像一柄渴饮鲜血的凶刃,所有锋芒和毁灭意志,都死死锁定了前方那道青衫身影。
林之一似乎受到了潇沉身上杀意的影响,盯着竹妖,冷冷道:
“你为什么要杀人?”
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清晰,沉重,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泪的重量。
“他们只是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凡人!甚至连北邙山都很少深入!你堂堂破五境大妖,为何要行此灭绝人性滥杀无辜之事?!”
话语如同连珠炮,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质问。
“你让我们找出杀害你同族的真凶,我们并未食言!人,我们已经抓到了!此刻就押在义庄!只等审问清楚,便会将真凶带来交予你处置!”
林之一的胸口剧烈起伏,握住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可你呢?!不等我们回来,甚至不问缘由,便直接屠了全村!九十五条人命!九十五条活生生的人命!一夜之间,全都变成冰冷的尸体!”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悲愤的颤抖:
“你如此行事,就不怕天理昭昭,因果循环,终有一日会遭天谴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音在山谷中激起层层回音,撞击着四周的山壁和竹林,带着凄厉的控诉意味。
随着话语,林之一周身的气息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升腾起来。
法相境的力量被她毫无保留地催动,真元光芒在她体表隐隐浮现,惊蛰上的剑气更是吞吐不定,发出“嗤嗤”的破空轻响。
而青衫竹妖,一直静静地听着林之一的控诉和质问。
脸上始终没有任何波澜。
翠绿色的瞳孔如同两汪深不见底的碧潭,倒映着林之一激愤的身影和潇沉冰冷如死的面容。
直到林之一说完,山谷中的回音渐渐平息。
竹妖才微微动了动。
不是攻击,也不是辩解。
只是轻轻蹙了一下眉头。
那眉头蹙起的幅度极小,却清晰地表达了他心中的不解。
然后,开口了。
声音依旧平和温润,如同山间清泉流淌过光洁的卵石,与林之一那激烈的控诉形成了极致反差。
“我杀谁了?”
只问了四个字。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
仿佛林之一方才那一番血泪控诉,说的是一件与他完全无关甚至闻所未闻的事情。
林之一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滞,随即怒火更炽!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要装傻充愣?!
“安宁村!九十五口人!”
林之一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的味道:
“就在昨夜!全村被屠,一剑封喉!现场留下了这个!”
说着,猛地从怀中掏出那几片在路上小心收好的竹叶,摊在掌心,伸向前方,让月光清晰地照亮叶片上那隐隐流转的灵气光华。
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竹叶。
“这上面有精纯的木属灵气残留,与你的气息同源!而且村民脖颈上的伤口,细长平滑,形状与这竹叶边缘完全吻合!”
林之一的声音冰冷如铁,“这,是不是你的叶子?!”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林之一死死盯着竹妖,等待着他的狡辩,或者恼羞成怒的出手。
然而,竹妖的目光只是在那几片竹叶上轻轻扫过。
甚至没有仔细去看叶片上的灵气流转,只是很随意地点了点头。
“是我的…”
他承认了!
可声音却依旧平淡。
林之一的心猛地一沉,手中的惊蛰几乎要立刻刺出去!
他承认了!
他真的承认了!
可紧接着,竹妖却摇了摇头,开口道:
“但,我没杀人…”
林之一愣住了。
承认叶子是他的,却又坚决否认杀人?
这算什么?
抵赖?
还是有什么别的隐情?
正想厉声驳斥,这叶子就是铁证,气息同源,伤口吻合,时间也对得上。
石九州惊走他之后,他完全有时间回来报复。
可就在这时——
旁边不远处,一丛看起来格外翠绿的修竹,忽然轻轻摇曳起来。
竹身上光华流转,如同水波荡漾。
紧接着,在那柔和的光华中,竹身渐渐扭曲变形,最终化作了一道有些虚幻却依旧能看清轮廓的女子身影。
正是当初在北邙山被颜画心和苗赤练袭击,本应该魂飞魄散的那个竹妖!
她竟然…
还“活”着?!
或者说,被救回来了?
女子的身影虽然虚幻,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对竹妖毫不掩饰的依赖与感激。
她有些艰难地迈动脚步,挡在了竹妖和林之一之间。
面向林之一,虚弱的眼神里却充满了坚定。
轻声开口,声音如同风吹过竹叶般轻柔,却异常清晰:
“请……请你们冷静,陶醉大人他……他这几天,一直就在这里,寸步未离,他一直在耗费本源生机,助我稳固魂魄,重塑灵体,若非…若非…大人日夜不息,以自身生机为我续命,我早已彻底消散了…”
说着,目光转向陶醉,眼中充满了孺慕和愧疚:
“大人为了救我,损耗极大,我用我的性命,用我的灵核发誓,陶醉大人从回来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片山谷!他不可能去杀人的!”
她用性命发誓。
林之一眉头紧锁,看向这突然出现的女子竹妖。
她能感觉到对方灵魂的虚弱和那种源自本源的与陶醉紧密相连的气息波动。
这做不了假。
一个濒临消散的灵体,不可能有如此精湛的伪装。
“证据呢?”
林之一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已经少了几分刚才的咄咄逼人。
她不是不信这女子的话,但人命关天,仅凭一面之词,不足以洗脱嫌疑。
尤其是那几片带有陶醉气息的竹叶,是无法回避的铁证。
女子竹妖闻言,伸出那只有些虚幻的手臂。
手臂的皮肤开始发生变化,从人类肌肤那种细腻光滑的质感,逐渐变得粗糙。
然后浮现出清晰的如同竹子表皮般的纹理和节痕。
更让人心惊的是,在那“竹皮”之下,隐隐有淡绿色的光华流动,那光华的源头和流转的韵律,赫然与陶醉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完全同源!
那就是陶醉的生机之力,在源源不断地渡入这女子体内,维系着她虚幻的灵体不散!
林之一瞳孔微缩。
她看懂了。
这是“生机轮回”!
妖族中,尤其是植物类的妖族,若同族濒死,修为高深者可以自身生机为引,与濒死者建立一种紧密的“共生”联系。
将自身生机缓缓渡给对方,助其稳固魂魄,重塑灵体。
这个过程极其凶险,也极为耗费心神和本源。
施救者必须时刻维持这种联系,一旦中断不仅前功尽弃,濒死者会立刻魂飞魄散,施救者自身也会受到严重的反噬,甚至伤及根基。
看这女子竹妖恢复的程度,以及她身上那清晰无比的痕迹,这渡送生机的过程应该才刚刚中断!
换句话说,从陶醉开始救她的那一刻起,他就被牢牢“锁”在了这里,根本无法离开,更不可能分身去数十里外的安宁村杀人!
林之一的心,开始剧烈动摇。
快速在心中推算时间线:
石九州在草原惊退陶醉,大约是四天前的夜里。
陶醉返回北邙山,开始救治同族。
安宁村惨案,根据尸体情况和环境推断,发生在昨天下午到傍晚之间。
而救治这种濒临消散的灵体,尤其是最初也是最关键的几天,施救者必须全神贯注,生机绑定不能有丝毫中断……
时间上,陶醉确实没有作案的可能!
除非…
还有一种微乎其微的可能。
北邙山深处,还藏着另一只修为同样高深而且气息与陶醉几乎一模一样的竹妖?
但这可能太小了。
竹妖本就稀少,能达到破五境更是凤毛麟角,怎么可能恰好就有两只,还气息如此相似?
而且,另一只竹妖又有什么动机去屠杀安宁村?
这完全说不通。
或许,凶手可能真的不是陶醉?
林之一的剑尖,不自觉地微微垂落了几分。
脸上的愤怒和决绝,被深深的困惑和隐隐的不安所取代。
如果不是陶醉,那会是谁?
那带着陶醉气息的竹叶,又如何解释?
就在这时,林之一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
潇沉。
林之一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潇沉。
只见方才还杀意冲天的潇沉,不知何时已经收敛了周身那可怕的杀意。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眼神也冰冷得没有温度,但那要毁灭一切的狂暴气息消失了。
潇沉紧紧抓着林之一的手腕,力道很大,手指冰得吓人。
然后,一点点将林之一握着惊蛰的手臂压了下去。
同时,自己也松开了紧握苍生的手,让刀身垂落,刀尖轻轻点地。
做完这一切,潇沉抬起头,看向前方的陶醉和那女子。
然后,林之一看到了让她几乎不敢相信的一幕。
潇沉的脸上,竟然缓缓地扯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很勉强,甚至因为脸部肌肉的僵硬而显得有些怪异。
但确确实实是一个笑容。
“之前……是我犯了糊涂。”
潇沉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却努力维持着一种平和的语调:
“一时间被被愤怒冲昏了头,没想清楚,误会,误会了啊前辈…”
一边说,一边甚至还朝着陶醉和女子竹妖点了点头,那姿态,竟然带着点歉意和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