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继续,你们继续救…”
潇沉继续说道,语气甚至有些“识趣”:
“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之前的约定依旧作数,等我们回去审问清楚那两个人,一定把人给您送过来…”
说着,他又特意看向那女子竹妖,语气“关切”:
“你好好恢复,可千万别枉费了陶醉大人这一片…呃,好心,那个,我们就先走了,不打扰,不打扰…”
此刻的潇沉,与方才那个杀意冲霄状若疯魔的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在安宁县油嘴滑舌见风使舵的小仵作,脸上堆着勉强却足够“真诚”的笑容,说着圆滑得体的话。
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到几乎要拼个你死我活的对峙,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误会。
林之一被潇沉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完全懵了。
尽管心中疑窦重重,尽管对安宁村的惨案依旧充满了愤怒和不解,但林之一知道,此刻最好的选择就是配合潇沉。
微微垂下了剑,眼神依旧警惕,但身上的敌意收敛了不少。
陶醉自始至终,都没有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潇沉“表演”,看着他那生硬的笑容和刻意的讨好。
翠绿色的瞳孔里,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既没有因为被冤枉而恼怒,也没有因为潇沉的“道歉”而释然。
那女子倒是松了口气,对着潇沉和林之一微微欠身,算是回礼。
潇沉见状,不再停留,拉着林之一的手腕,转身就要往山谷外走。
然而,就在转身的瞬间——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那女子竹妖微微敞开的衣领下方,胸口的位置。
那里,白皙的肌肤上,赫然有一个小小的金色印记!
不是痣。
那形状…
分明是一只蜷缩着的虫子!
蛊虫?!
潇沉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拉着林之一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收紧。
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盯在了那个金色的虫子印记上。
林之一被潇沉突然停下弄得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然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潇沉这样盯着一个女子,哪怕是竹妖,尤其还是那个位置,实在太失礼了!
正要开口提醒或制止。
潇沉却已经松开了她的手,上前两步,走到了那女子面前。
目光依旧落在那金色虫印上,眼神里的“油滑”和“讨好”消失不见。
“那个小虫子…”
潇沉开口,带着点小心翼翼:
“也…复活了?”
女子似乎对潇沉的目光并不在意,或者说她根本不懂。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印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庆幸:
“嗯,大人生机通天,那小家伙当初虽然几乎被彻底抹杀,但还残留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生命本源,被大人的生机滋养,竟然也活了过来,不过现在还很虚弱,需要慢慢喂养才能恢复…”
说的很自然,显然对这个“小家伙”颇有感情。
潇沉听着,眼中精光一闪。
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了点请求:
“那……能把它还给我们了吗?”
指了指那金色虫印:
“这小家伙,对我们很重要…”
林之一瞬间明白了潇沉的用意!
苗赤练种在乌维则和竹妖体内的蛊虫!
如果这只蛊虫真的还“活着”,并且能被他们带走,那将是锁定苗赤练罪行的铁证!
甚至可能从中找到更多关于魔宗计划的线索!
这比单纯撬开苗赤练和颜画心的嘴,可能更加直接和有效!
女子闻言,似乎犹豫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陶醉。
陶醉依旧沉默,只是那翠绿的瞳孔,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并未出言阻止。
女子见大人没有反对,便点了点头:
“好,它本来就是你们的,如今物归原主也是应该…”
说着,伸出手指,轻轻点在胸口的金色虫印上。
只见那虫印微微一亮,仿佛活了过来,缓缓从肌肤上“剥离”,化作一只米粒大小的小虫,蜷缩在指尖。
女子又渡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机给那小虫,勉强维持着它不至于立刻死去,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小虫递向潇沉。
潇沉连忙伸出双手,如同接过什么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地将那只虚弱的金色蛊虫接了过来。
入手冰凉,几乎感觉不到生命跳动。
只有一丝与苗赤练身上那股火煞阴毒气息同源的联系。
“多谢…”
潇沉对着女子,也对着她身后依旧沉默的陶醉,郑重地道了一声谢。
然后,不再有丝毫停留,将蛊虫小心收好,拉起还有些发愣的林之一,转身快步朝着山谷外走去。
山谷中,重归寂静。
月光清冷,竹影婆娑。
一直沉默如雕塑的陶醉,忽然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指缝间,一缕暗绿色的血液,缓缓渗了出来。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苍白,玉白色的肌肤下,甚至隐隐透出一丝灰败。
“大人!”
女子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眼中充满了担忧和愧疚。
陶醉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放下手,看着掌心那抹刺眼的暗绿色血迹,翠绿色的瞳孔里,泛起了一丝疲惫。
缓缓抬起头,望向潇沉和林之一消失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竹林和山峦。
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那双平静了太久的碧潭般的眸子里,似乎有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一闪而逝。
然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喉头涌上的另一股腥甜强行压了下去。
另一边。
潇沉拉着林之一,几乎是脚不点地地冲出了北邙山深处。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驱散了部分夜色,但山林间依旧弥漫着清晨的薄雾和寒意。
二人来到了之前回程时曾经歇息过的那条小河旁,那片熟悉的营地。
河水潺潺,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
岸边草地上还残留着他们之前生火留下的灰烬痕迹。
到了这里,潇沉紧绷的神经似乎才稍稍松懈了一些。
停下了脚步。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潇沉?你怎么了?”
林之一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扶住他。
话音刚落。
“哇——!”
潇沉猛地弯下腰,一大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了出来!
鲜血不是鲜红色,而是暗沉的近乎褐色的色泽,喷在碧绿的草地上,触目惊心!
“潇沉!”
林之一大惊失色,连忙扶住。
她能感觉到潇沉的身体此刻冰凉得吓人,而且虚弱得如同大病初愈,不,比那更糟!
“我……我没事…”
潇沉靠着石头,艰难地喘了几口气,然后用手背胡乱擦了擦嘴角残留的血迹。
“什么没事!你这叫没事?!”
林之一又急又怒,声音都变了调。
快速检查潇沉的情况,没有外伤,也没有内伤,可就毫无征兆的吐血了。
“是不是那竹妖暗中下了什么手段?!”
“不是竹妖……”
潇沉摇了摇头,又咳嗽了两声,牵动脏腑,脸色更加难看:
“气的…”
他这话,林之一哪里会信。
气的?
气能气到吐血?
气到元气大伤?
她看着潇沉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心中又急又痛,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里荒郊野外,没有医者,没有丹药。
潇沉似乎看出了林之一的焦急和无措,勉强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安抚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然后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只依旧萎靡的金色蛊虫,递给林之一。
“没事,老毛病了,休息会儿就好…”
气若游丝地说道:
“这东西收好…”
林之一接过蛊虫,小心地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好。
她知道这东西的重要性,但现在,她更担心潇沉。
“好,我们休息,你……你别说话了,好好调息…”
林之一扶着潇沉,让他以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石头。
潇沉没有再坚持,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呼吸依旧微弱而紊乱,长长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这一睡,格外长。
期间林之一不敢离开半步,紧紧守着。
夜幕再次降临。
篝火燃起,橘红的光映照着潇沉睡着的脸。
脸色似乎比白天好了一些,不再那么吓人的惨白,恢复了些许平日里的苍白。
眉头在睡梦中微微蹙着,似乎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嘴唇也紧紧抿着。
林之一坐在火堆旁,静静地看着他。
手中的惊蛰横放膝上,剑身映着火光,也映着那双充满了复杂情绪的深紫色眼眸。
夜风吹过河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和远处山林模糊的声响。
这一夜,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