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黎明前停了。
最后一滴雨水从屋檐坠落,在地上溅起一朵转瞬即逝的水花。
东方的天际,先是泛起一抹极其清淡的鱼肚白,然后迅速被晕染成温暖的橘红。
最后,一轮红日跃出远山,将万丈金光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
被一夜骤雨洗刷过的天地,显得格外清朗透彻。
天空清澈,毫无杂质,几缕薄如蝉翼的云丝闲散地飘着。
远山如黛,轮廓清晰。
靠在门框上的潇沉,被透过院门缝隙斜射进来的第一缕阳光唤醒。
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深黑色的瞳孔起初有些茫然,映着满院子的金光和晃动的水光。
保持着姿势没动,只是微微眯起眼,适应着这过于明亮的光线。
脸上还带着夜露留下的湿润凉意,衣衫的下摆和裤脚都还是潮的。
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片上的水珠,一颗颗滚落,在阳光下划出短暂而明亮的光痕。
看了好一会儿,才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扶着门框,慢慢站了起来。
腿脚因为蜷缩太久而麻木刺痛,扶着门框站了片刻,等那股麻劲儿过去,才松开手。
走到院角的井台边,打了一小桶冰凉的井水,掬起一捧,泼在脸上。
刺骨的凉意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抬起头,任由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和下颌滴落,砸在井台边的青苔上。
洗漱完,站在院子里,一时间竟有些无所适从。
往日这个时辰,若是没有案子,他要么在义庄里整理那些永远也整理不完的工具和记录,要么就是被老许头指使着去采买些零碎,又或者…
等着那个总是穿着一身墨色官服眉眼清冷的女子,从那条小路上走来,或是征召,或是询问,或是…
别的什么。
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院外那条通往县衙方向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的碎石小路。
小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阳光将两侧野草的影子拉得斜长。
几只麻雀在路边蹦跳着,啄食着草籽,发出清脆的啁啾声。
林之一没来。
昨日对质之后,尘埃初定,程万里还有许多文书和安排要处理,林之一作为掌镜使,自然也要协助。
况且,案子既然已破,她似乎也没有再专门来找他这个“仵作”的必要了。
潇沉的目光在那条空寂的小路上停留了很久。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之一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却有着一双独特深紫色瞳孔的脸。
想起她第一次闯进义庄时的强势,想起她在北邙山中挥剑的决绝,想起她在青州城里易容成苏红泪时的冷艳威严,想起她在议事厅里不动声色将他推到中央时的决断,想起她看到他吐血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疑…
那身影,不知何时,竟好像成了一种习惯。
一种…
此刻面对这空荡小路时,心里也莫名空了一块的“习惯”。
潇沉猛地甩了甩头,似乎想将那个过于清晰的身影从脑海中甩出去。
湿漉漉的碎发甩动,在阳光下甩出细小的水珠。
低声喃喃,像是在对自己强调:
“我没骗……”
话说到一半,却卡住了。
没骗吗?
骗了吗?
自己也说不清。
最终,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再看那条路,转身回屋,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那少得可怜的行囊。
几件换洗衣物,老许头留下的一些笔记和零碎工具,还有那柄用破布包裹着的苍生。
然后锁上院门,朝着北面,迈开了脚步。
沿着官道向北,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了北邙山的边缘。
拐了个弯,开始沿着山脚向西而行。
山路并不好走,尤其是雨后,泥泞湿滑。
潇沉却走得稳稳当当,仿佛对这里的每一处坑洼,每一块凸起的石头都了如指掌。
中午时分,日头正烈。
来到了那个熟悉的三岔路口。
没有犹豫,选择了向北的那条上山路。
那是通往青山寨的路。
山路崎岖,林木茂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一声故作凶狠的熟悉呼喝:
“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路旁的大树后跳了出来,手持一柄明晃晃的鬼头刀,正是二虎。
瞪着一双铜铃大眼,努力做出凶神恶煞的表情,但眼底那丝熟悉的促狭笑意却藏不住。
不过,当看清来人只有潇沉一个,而且潇沉脸色苍白,眉宇间带着明显的沉寂和疏离时,二虎脸上的“凶恶”表情顿时垮了下来。
“……”
张了张嘴,把“二当家”三个字咽了回去,挠了挠头,瓮声瓮气道:
“咋一个人来了?上次那个冷美人呢?”
潇沉摇了摇头,没说话。
二虎见状,也不再玩笑,收起了鬼头刀,拍了拍潇沉的肩膀:
“走,上山!大当家前儿个还念叨你呢!正好,寨子里刚打了头野猪,晚上有肉吃!”
潇沉点了点头,跟着二虎往山上走。
沿途遇到的寨众,看到潇沉,依旧是热情地招呼,不少人还是喊“二当家”。
潇沉依旧不回应,只是微微颔首示意。
青山寨还是老样子。
粗犷的木屋,飘扬的旗帜,操练的汉子,喧闹的孩童。
空气中飘散着酒肉和汗水的味道,混杂着山林的气息。
听到潇沉来了,牧青山第一个从聚义厅里大步流星地迎了出来。
“干儿子!可算来了!老子还以为你把咱这山头忘了呢!”
牧青山重重拍了拍潇沉的背,力道比二虎大得多,拍得潇沉一个趔趄。
接着,文墨先生摇着羽扇,笑眯眯地踱了出来。
五当家…
苏芸…
山寨里的热闹和人情味,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
晚上,聚义厅前的空地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
那头野猪被烤得金黄流油,香气四溢。
大碗的酒,大块的肉,寨众们高声谈笑,划拳行令,喧闹声几乎要掀翻这山林的寂静。
潇沉坐在牧青山下首的位置,面前也摆着酒碗和肉。
但他只吃了几口肉,那碗酒,自始至终没有动过。
牧青山喝得满脸通红,端着酒碗,看着火光映照下,周围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又看了看身边沉默的潇沉,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
仰头灌下一大口酒,用袖子抹了抹嘴,带着几分醉意,含糊却又像是有意无意地感慨道:
“这世道……一个两个三个四个……都留不住啊……”
这话没头没尾,但在座如文墨、苏芸等心思敏锐之人,却都听出了其中深意。
牧青山的目光掠过潇尘,掠过头顶的星空,又仿佛看向了更远更虚无的某个地方。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
潇沉垂着眼,盯着碗里晃动的酒液,仿佛没听见。
宴席散后,众人各自回房。
潇沉却没有立刻休息。
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山寨后山。
那里,在一片背风的缓坡上,有一座孤零零的坟茔。
坟头收拾得很干净,没有杂草,显然时常有人打理。
潇沉走到坟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夜风穿过山林,带来远处寨子里隐约的喧嚣和近处虫豸的鸣叫。
月光很淡,勉强能勾勒出坟茔的轮廓。
没有说话,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