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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辞山问道

只是那样站着,仿佛在与某个沉睡的存在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良久,弯下腰,伸手将坟前几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捡起,又拢了拢坟土。

然后,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沉默的坟头,转身,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后山,也离开了青山寨。

没有惊动任何人。

在潇沉离开山寨不久,聚义厅旁的阴影里,文墨摇着羽扇走了出来。

望着潇沉下山方向那早已消失不见的背影,轻轻却笃定地叹了口气:

“这回,是真留不住了。”

身后,苏芸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闻言,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本就不属于这里…”

文墨沉默片刻。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缓缓走回了自己那间亮着灯的书房。

潇沉下了青山寨,却没有返回安宁。

继续沿着北邙山蜿蜒的山路,向西而行。

山路愈发陡峭难行,人迹罕至。

月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勉强照亮脚下一小片地方。

然后顺着蜿蜒小路上山。

走不多时,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台。

正是释尘和尚与万鹤道士这对欢喜冤家的修行之所。

潇沉还未走近,便已听见从那平台方向传来的中气十足的争吵声。

“牛鼻子!你偷喝我埋在后山的桂花酿!还敢不认?!”

这是释尘和尚的声音,洪亮如钟。

“放屁!秃驴!明明是你自己嘴馋挖出来喝了,还想赖到道爷头上?你那酒酸得跟马尿似的,道爷我才不稀罕!”

万鹤道士的声音尖细一些,却同样响亮。

接着,便是“乒乒乓乓”、“稀里哗啦”一阵乱响,夹杂着两人的呼喝和叫骂,显然又动上手了。

潇沉走到平台边缘时,正看到两个身影在寺庙门前那片空地上滚作一团。

释尘和尚的僧袍被扯开了半边,露出精壮的胳膊。

万鹤道士的发髻歪了,道袍上沾满了泥土草屑。

两人互相揪着衣领,你一拳我一脚,打得毫无章法,却又虎虎生风,尘土飞扬。

“沉小子!你来得正好!”

释尘眼尖,一眼瞥见了潇沉,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却喊道:

“快过来评评理!看看是这牛鼻子无耻,还是佛爷我冤枉了他!”

万鹤也扭头喊道:

“沉小子别听这秃驴胡说!快来看道爷我今天怎么降服这泼僧!”

潇沉看着地上滚得跟泥猴似的两人,脸上却没有往日看他们打闹时那种无奈又好笑的情绪。

沉默地走到旁边的石凳旁,坐了下来,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了天边那轮清冷的月亮。

“平局算了…”

开口道,声音没什么起伏,透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心不在焉。

正准备让潇沉“评理”的释尘和万鹤同时一愣,手上动作都停了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

这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往日潇沉来了,虽然也拿他们这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的架势没辙,但总会带着点少年人的鲜活气。

或是无奈劝架,或是跟着插科打诨几句,断不会像现在这样,整个人仿佛罩在一层无形的壳里,连眼神都是散的。

两人互相松开了揪着对方衣领的手,又互相嫌弃地推了一把,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草叶。

没再争吵,也没再去纠缠什么桂花酿,而是默契地一左一右走到潇沉身边,也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释尘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打量着潇沉苍白的侧脸:

“沉小子,有心事了?”

声音放低了些,少了平时的洪亮,多了几分属于长辈的关切。

万鹤也收起了那副嬉笑怒骂的样子,用还算干净的道袍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泥点,接口道:

“要不……跟道爷我学道吧?清静无为,逍遥自在,保管你什么烦恼都能忘了。”

“跟我学佛!”

释尘立刻瞪眼,但随即又缓和了语气,“六根清净,四大皆空,不为世间任何事苦。”

潇沉轻轻摇了摇头,依旧望着月亮,没说话。

释尘和万鹤又对视一眼,这次,两人脸上都露出了真切的担忧。

他们认识这少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怎么了?”

万鹤难得正经地问道,声音温和:

“说出来听听,道爷我别的不行,解个签、听个心事还是可以的…”

释尘也双手合十,努力做出宝相庄严的样子:

“说说,老衲……贫僧帮你解忧。”

潇沉依旧沉默着,目光在月亮和远山之间游离。

就在释尘和万鹤以为他不会开口时,潇沉却忽然低声问道,声音飘忽得像是自言自语:

“如果有人骗了你……你会原谅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

释尘和万鹤都是一愣。

随即,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那得看是怎么骗的!善意的谎言还是恶意的欺骗?性质不同,结果自然不同!”

这是万鹤,开始引经据典,分析起“骗”的种类和动机。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骗即是妄,妄即是罪!不过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若是诚心悔过…”

这时释尘,开始搬弄佛理,在“罪”与“恕”之间摇摆。

两人各执一词,又开始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地争论起来,从道德伦理谈到人性本心,从因果报应说到逍遥自在,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

然而,他们争论得面红耳赤,坐在中间的潇沉却似乎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望着月亮,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释尘和万鹤吵了半天,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同时住口,看向潇沉。

只见少年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因为他们的争论而困惑,也没有得到答案的释然。

两人忽然间都觉得有些无趣,也有些心疼。

这臭小子,心里藏的事,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要重得多,也复杂得多。

释尘清了清嗓子,放柔了声音,试探着问:

“谁……骗了你?”

万鹤也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还是……你骗了谁?”

潇沉听着,摇了摇头。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叹息声在寂静的山林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不再看月亮,也不再理会身边两个欲言又止的人。

用手撑着石桌,有些费力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走了…”

释尘和万鹤同时站起身,异口同声地追问:

“谁啊?”

潇沉没有回答。

只是背对着他们,抬起手,在空中随意地摆了摆。

然后,迈开脚步,沿着来时的小路一步步走下山去。

很快就被浓重的夜色和茂密的山林吞没,消失不见。

只留下释尘和万鹤,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良久,释尘才喃喃道:

“无心便不是骗,骗也不是骗…”

这话像是在对万鹤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万鹤望着潇沉消失的方向,接口道:

“有心便是骗,不骗也是骗…”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最终,都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夜风拂过平台,吹动寺庙檐角的风铃,发出几声清脆又孤寂的叮当声。

月光依旧清冷,静静地照着这山,这庙,这道观,也照着山下那个渐渐远去的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