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沉沿着山路返回安时,已是第二天的午后。
夏日的阳光依旧炽烈,但经过一夜雨水的涤荡,空气中少了些燥热,多了几分清爽。
远处的北邙山峦叠翠,在明亮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田埂边的野花舒展着沾着露珠的花瓣,几只蜻蜓在低空盘旋。
走得不快,心里想着昨夜释尘与万鹤的争论,想着牧青山那句“留不住”的感慨,也想着那空无一人的小院和即将到来的京城之行。
推开虚掩的院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脚步微微一顿。
院子里,那把原本空着的小竹椅上,此刻坐着一个人。
一身简洁利落的黑色常服,并非玄天鉴那套威严的官服。
长发也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丝不苟地束起,只是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和颊边。
背靠着门框,头微微低垂,午后温暖而慵懒的阳光透过槐树繁茂的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也给平日里冷峻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林之一。
似乎睡着了。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均匀而轻缓,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一只手还搭在放在身旁的一个蓝布包裹上,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
那姿态,少了几分掌镜使的凌厉,多了几分静谧,甚至还带着点少女的柔美。
潇沉站在院门口,看着她。
没想到她会在这里,更没想到会看到她这副模样。
短暂的愣怔后,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牵起一个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笑意。
没有出声惊扰,也没有绕开她直接进屋,而是放轻了脚步。
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到院子另一侧那张更小的小木凳旁,坐了下来。
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背靠着有些粗糙的土墙,目光落在林之一身上,偶尔又移开,看看院子里被风吹动的光影,听听远处隐约的蝉鸣。
时间,在这午后静谧的小院里,仿佛被拉长了,流淌得格外缓慢。
阳光一点点西斜,光斑在林之一身上缓慢移动,从肩头移到腰际。
林之一睡得似乎很沉,头时不时无意识地轻轻点一下,那模样,竟有几分……可爱?
潇沉看着,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些。
直到日头偏西,天边泛起绚烂的晚霞,橘红色的光芒将小院染上一层温暖的色调,林之一的睫毛才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紫色的瞳孔起初还有些迷蒙,映着满院的霞光。
眨了眨眼,视线聚焦,然后便看到了坐在对面正安静看着她的潇沉。
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被“抓包”般的窘迫,但很快又被明亮的光彩取代。
“你去哪儿了?”
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的微微沙哑,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听起来有些不同。
潇沉笑了笑:
“出去了一趟,你什么时候来的?”
“早上…”
林之一坐直了身体,下意识地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和衣襟。
那股子熟悉的冷峻气息又慢慢回到了她身上,只是眼神依旧比平时柔和:
“见你不在,就等了一会儿…”
没说等着等着怎么就睡着了。
“衙门里的事儿都忙完了?”
潇沉问着。
林之一点点头:
“差不多了,程首座的意思是后天一早就启程回京…”
顿了顿,伸手拿起旁边那个蓝布包裹,朝潇沉递了过来,“这个给你…”
潇沉接过,入手有些分量:
“什么?”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林之一示意。
潇沉解开包裹的系带,里面是两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份折叠整齐盖着朱红印鉴的文书。
纸质考究,墨迹清晰,抬头是醒目的“玄天鉴”三个字。
下面则是名字和一些正式的任命措辞,正是他的入职文书。
文书下面,叠放着一套衣物。
玄天鉴特有的墨色官服。
料子厚实挺括,入手微凉,针脚细密。
衣襟和袖口处用同色的暗线绣着简洁的云纹,样式和林之一常穿的那套掌镜使官服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细节处少了些彰显高阶身份的复杂纹饰,但比起赵活穿的标准制服显然要精致考究得多。
“叫人连夜赶出来的…”
林之一解释道,“尺寸是我估的,可能不太准,等回了京城再找专门的裁缝给你量体,重新做几件合身的,你先试试看…”
潇沉闻言,放下包裹,伸手就要去解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外衣。
“进去换…”
林之一板起了脸,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潇沉“哦”了一声,从善如流地抱起官服和文书,转身进了屋里。
门关上,留下林之一独自在院子里。
微微侧过身,看似望着天边的晚霞,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留意着屋内的动静。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潇沉走了出来。
一身崭新的墨色官服穿在清瘦的身形上,竟出乎意料地合身。
衣服的剪裁很好地修饰了过于单薄的身形,肩线平直,腰身收束,下摆垂顺。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在这身沉静威严的服饰衬托下,少了往日那种市井仵作的油滑与卑微,多了几分属于“官身”的挺拔与内敛的锐气。
林之一的目光在潇沉身上仔细打量了一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武器还没给你配…”
开口道,目光落在潇沉放在屋门旁的苍生上,“不过,你已经有刀了…”
说着,抬手,纤长的手指在腰间惊蛰那暗银色的剑鞘上轻轻一抹。
一道微光闪过,一柄刀鞘凭空出现在了手中。
刀鞘通体呈暗沉的玄黑色,材质非金非木,触手温润,表面有极其细微的如同水波流动般的天然纹路,在霞光下隐隐泛着幽光。
样式古朴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那股子内敛而厚重的气息,一看便知绝非寻常凡品。
尺寸,正好与苍生吻合。
“苍生虽不惹眼…”
林之一将刀鞘递给潇沉,“但还是藏起来好些…”
潇沉接过刀鞘,入手微沉,触感极佳。
拿起苍生,解开破布,暗沉无光的刀身与这玄黑刀鞘竟有种莫名的契合感。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苍生刀纳入鞘中。
“咔嚓”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拿起挂绳,将带鞘的苍生挂在了腰间右侧。
就在这一刻,整个人的气质似乎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腰间悬刀,身着墨服,虽然身形依旧清瘦,面容依旧苍白,但站在那里,已有了几分行走于朝堂与江湖之间的玄天鉴所属的味道。
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襟,手指触到了腰间悬挂的一块玉佩。
玉佩不大,色泽温润如羊脂,雕着一朵简化的云纹。
用一根黑色的丝绦系着,随着他刚才换衣服,便挂在了这新官服的腰带上。
之前没注意,此刻拿起细看,这玉佩的样式和质地,似乎并非玄天鉴统一的制式配饰。
“这个……也是统一的?”
疑惑地看向林之一。
林之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玉佩上,语气平淡:
“这个是我送你的。”
潇沉一愣。
林之一走上前,从他手中拿过玉佩,走到院中那张被潇沉修好不久木桌旁,将玉佩的背面,轻轻往桌面上一贴。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张不算小的木桌,就在潇沉眼前,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吞噬,瞬间消失不见!
原地只留下一小片空地。
潇沉眼睛微微睁大,随即,嘴角不可抑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了然又带着惊喜的笑意。
这玉佩,竟然和林之一的惊蛰剑鞘一样,内藏乾坤。
他想起之前林之一说过,她那剑鞘颇为珍贵,是师门所赐。
这枚玉佩,显然也是同类宝物,价值恐怕同样不菲。
“这人情可是大了…”
潇沉玩笑道,语气夸张,“这东西,我怕是要给玄天鉴打十辈子工,也还不起了…”
林之一见潇沉那副故意做出来的愁苦样子,也忍不住轻轻笑了笑,晚霞映在脸上,将那抹清浅的笑容染上了暖色。
“那就继续还…”
说道,语气随意,“别丢了就行…”
“谨遵林大人命令!”
潇沉立刻躬身,动作夸张地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林之一被他逗得又是一笑,随即又板起脸,瞪了他一眼:
“少贫嘴…”
潇沉直起身,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问道:
“饿了吧?我去做饭。”
林之一点点头:
“好。”
潇沉转身回屋,换下了那身新官服,叠好收起来,重新穿上自己的旧布衣,然后开始生火做饭。
依旧是简单的饭菜。
一碟清炒的时蔬,一碗蒸蛋,还有中午剩下的米饭。
只是今日的蒸蛋里,特意多滴了几滴香油。
饭菜上桌,两人相对而坐。
林之一拿起筷子,目光扫过被潇沉随意放在墙边凳上的带鞘苍生,想起一事,问道:
“石大侠教你的那几式刀法你练得怎么样了?有苍生配合,即便你修为尚浅,练好了,总也能多几分自保的能力…”
潇沉正扒着饭,闻言含糊道:
“练成了练成了……”
林之一抬起眼,淡淡地瞥了潇沉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