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沉那声平静的“好”,让赵横嘴角的狞笑更盛了几分。
仿佛已经看到这个害死少主的小子,在自己面前狼狈受辱的模样。
“潇大人痛快!”
赵横假意赞了一句,目光落在潇沉腰间的长刀上,“那就先从兵器查起吧,还请潇大人先把刀卸了,交给在下查验…”
特意加重了“查验”二字,眼中闪着戏谑的光。
谁都知道,这把刀是潇沉的随身兵器,更是斩杀林初阳的凶器。
让潇沉亲手交出这把刀,本身就是一种心理上的压制和羞辱。
周围的兵卒和看热闹的百姓,心都提了起来。
不过潇沉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仿佛没听出赵横话里的恶意。
甚至很配合地点了点头:“好。”
然后,抬起右手,握住苍生刀柄。
动作很自然,没有丝毫迟疑或抗拒。
没有出鞘,双手平托刀身,朝着赵横递了过去。
递出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是刀身重心所在的中段。
“赵大人,请查验。”
赵横看着那递到面前的刀,心中闪过一丝得意,更有一丝好奇。
就是这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刀,斩了少主的头?
他倒要看看,有什么特别之处。
根本没去想刀会有多重。
一把随身佩刀,能有多重?
十斤顶天了。
以他合道境的修为和常年打熬的气力,便是千斤重物也能单手提起。
于是,带着一丝轻蔑,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朝着潇沉递来的刀身中段,稳稳抓去。
就在手指触碰到冰凉刀身的一刹那——
一股无法形容的沉重感,如同山崩海啸般,顺着指尖瞬间传遍全身!
那重量,毫无征兆地压在了手上!
“嗯?!”
赵横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骇。
体内的气血本能地疯狂运转,试图抵抗这股恐怖的下坠之力,但——
太沉了!
沉得超出了他的认知极限!
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整个人便被那无法承受的重量带得向前一个趔趄,抓刀的手臂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被狠狠拽向地面!
想松手,但五指已经下意识地扣紧,那冰凉沉重的触感仿佛粘在了他手上!
电光火石之间,赵横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放手!
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松开手指。
而就在这时,潇沉递刀的手似乎“恰好”也松开了。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炸裂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面上。
灰尘微扬。
刀身死死压着赵横,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坚硬的青石板以接触点为中心,瞬间蔓延开一片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而赵横,整个人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半跪在地,右臂被拉得笔直,手掌被死死压在刀身与石板之间。
剧痛如同电流般从手掌瞬间窜遍全身,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掌骨在恐怖重压下发出的碎裂声。
“啊——!!!”
凄厉的惨叫,终于冲破了赵横的喉咙,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
额头青筋暴起,脸色因为剧痛和极度的震惊而涨得通红,豆大的汗珠瞬间就从额头鬓角滚落下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从潇沉递刀,到赵横接手,再到刀落人跪,惨叫出声,不过两三息时间。
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
火把的光芒在众人脸上跳跃,映出一张张瞠目结舌的面孔。
京营的兵卒们瞪大眼睛,看着平日里也算勇武的赵横,竟然连一把刀都拿不住?
还被带得跪倒在地,惨叫连连?
围观的百姓更是目瞪口呆,窃窃私语瞬间变成了压抑的惊呼。
“我的天!怎么回事?”
“那刀…那刀怎么了?赵军爷怎么…”
“没看见吗?赵军爷根本拿不动那把刀!”
“胡说!一把刀能有多重?赵军爷可是修行者!”
“可…可你看他那样子,不像是装的啊…”
场面一时诡异地安静下来,只剩下赵横压抑不住的痛哼和粗重喘息声。
潇沉此时已经后退了半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无辜”,甚至还微微举起了双手,示意自己什么都没做。
“赵大人,您这是…”
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是刀太重拿不稳吗?那您早说啊,我换个方式给您查验就是了…”
这话听着是关心,落在赵横和他手下耳中,却比刀子还扎人。
“你!”
一个站在赵横身后的年轻兵卒又惊又怒,猛地抽出半截腰刀,指向潇沉:
“你耍的什么妖术?!竟敢暗算赵大人!”
潇沉侧过头,淡淡地瞥了那兵卒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那兵卒没来由地心底一寒,后半截呵斥的话竟噎在了喉咙里。
“你长眼睛了吗?”
潇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是赵大人要查验我的刀,我递给他,他拿不住,自己摔了,这也怪我?”
那兵卒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事实摆在眼前,众目睽睽之下,确实是赵横主动要刀,潇沉配合递刀,然后赵横自己没拿住…
道理,完全不在他们这边。
潇沉不再理会那兵卒,目光重新落回半跪在地的赵横身上。
蹲下身,与赵横痛苦扭曲的脸平视,语气依旧平淡:
“赵大人,还查吗?”
赵横疼得眼前发黑,听到潇沉这句话,更是气得几欲吐血。
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和羞愤,嘶声道:
“潇沉!你…你卑鄙!用这等阴损手段…”
“手段?”
潇沉打断他,眼神里终于掠过一丝嘲意,“赵大人要查刀,我给了,刀重,拿不住,是你自己本事不济,何来阴损?”
顿了顿,缓缓站起身,不再看赵横,而是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看来赵大人暂时是查不了了…”
潇沉语气轻松,“那我先走了,哦,对了——”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了一眼地上那把依旧压着赵横手掌的刀。
然后看向赵横,笑道:
“明日午时之前,劳烦赵大人亲自将刀送到玄天鉴,刀若有丝毫损毁,赵大人,你很清楚后果…”
说完,竟真的转身,迈步就要离开。
“等…等等!”
赵横这下真的慌了。
他的手还压在刀下!
那恐怖的重压丝毫没有减轻,反而因为时间的推移,麻木过后是更钻心的剧痛。
毫不怀疑,再这样压下去,不用等到明天,一会儿他这只手就彻底废了!
什么面子,什么仇恨,此刻都比不上保住这只手重要!
“潇…潇大人!留步!”
赵横的声音因为疼痛和急迫而变了调,带着明显的哀求:
“是…是误会!都是误会!是卑职…卑职莽撞了!还请潇大人高抬贵手!先把刀…先把刀拿开!”
潇沉停下脚步,却没有立刻回头。
几息的沉默,对赵横而言却像几个时辰那么漫长。
终于,潇沉缓缓转过身,走了回来。
再次蹲下,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刀柄末端。
那动作轻描淡写,仿佛拈起的不是一把重如山岳的奇兵,而是一根羽毛。
然后,手腕微微一抬。
那把将赵横压得惨叫连连的刀,就这么被他用两根手指轻飘飘地提了起来。
刀身离开地面的瞬间,赵横感觉压着手掌的万钧之力骤然消失。
闷哼一声,连忙将血肉模糊的手掌抽了回来,另一只手死死捂住。
疼得浑身哆嗦,却再也不敢惨叫出声,只是用惊惧交加的眼神看着潇沉手中那柄看似寻常的长刀。
潇沉提着刀,站起身,随意地将刀重新挂回腰间。
整个过程轻松得仿佛只是挂上了一件寻常饰物。
垂眸,看着狼狈不堪的赵横,“这是第一次…”
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身影很快消失在主街的拐角,只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京营兵卒和一个捂着手惨哼的赵横。
一场本以为十拿九稳的羞辱与刁难,就这样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到的方式,莫名其妙地开始,又狼狈不堪地结束了。
主街拐角不远处,一座两层酒楼的临窗雅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