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大门敞开着,这在平时是不常见的。
但今天,正门从早晨就敞开了,一直敞到晌午。
林震站在门口,穿着一身便装。
深青色的长袍,没有绣纹,没有佩饰,腰间只系了一条黑色的布带。
头发束得很整齐,用一根白玉簪子别着,簪子的玉质温润,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就那么站在门槛外面,背脊挺直,双手背在身后,面朝大街的方向。
不知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还是在等。
脚步声从大街的南端传来。
步伐整齐,落地有力。
林震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一队人从街角转了出来。
二十几个人,清一色的墨色军装,不是玄天鉴的那种墨色官服。
玄天鉴的墨色偏青,带着种文绉绉的阴柔气。
军装的墨色是纯黑的黑,黑得像没有月亮的夜晚,黑得像深不见底的水井。
军装的领口和袖口镶着银白色的边,银边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像刀刃。
腰间挂着刀。
宫里的军装,内廷的亲兵。
这些人不归兵部管,不归五城兵马司管,只听一个人的命令,坐在皇宫里那张椅子上的人。
以前听皇帝的,皇帝不露面之后,听明德的。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林震认识。
姓赵。
中等身材,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普通。
赵统领在台阶下面站定,抬头看着林震。
林震低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赵统领的嘴角动了一下,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文书,双手递过来。
“林将军,殿下请您入宫一叙…”
不是宣,不是召,是请。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林震看着他手里的文书,没有接。
“走吧…”
赵统领微微侧身,让出半个身位。
林震下了台阶,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赵统领带着二十几个内廷亲兵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林虎站在将军府大门的门槛里面,一动不动。
他是林家的侍卫统领,跟了林震十年。
从北疆到洛京,从战场到朝堂,林震去哪他跟到哪,林震做什么他做什么。
林震冲锋他冲锋,林震撤退他撤退,林震喝酒他倒酒,林震睡觉他守夜。
看着林震消失,转过身,走回了院子里。
脚步声从将军府门口传开的时候,洛京城的街巷里已经开始有人在传了。
消息这种东西,在洛京城里跑得比马还快。
你这边刚说完一句话,那边已经在添油加醋地转述了。
“听说了吗?林震被带走了!”
“带走了?什么意思?抓了?”
“不知道,宫里来的人,二十几个,全副武装,把将军府围了…”
“围了?光天化日之下围了将军府?”
“可不是嘛,林震自己走的,没反抗,穿了一身便装,连刀都没带…”
“完了完了完了,林震完了…”
“不一定吧?杀人的是林之一,又不是林震,林震在北疆打了十几年的仗,手底下十万铁骑,监国再糊涂也不敢动他吧?”
“你懂什么?这不是动不动的了的问题,神庭的人死了,神庭那边不可能善罢甘休,神庭要一个交代,朝廷就必须给一个交代,林之一找不着,不找林震找谁?”
“可林震是将军啊,又不是他家看门的!”
“将军怎么了?将军就不是臣子了?”
街边的人越聚越多,声音越来越大,说什么的都有。
卖菜的放下了菜筐,挑担的卸下了扁担,茶馆里的茶客端着茶杯站在门口,伸长脖子往将军府的方向看。
有人说林震完了,有人说林震没事,有人说林震已经被秘密处决了,有人说林震已经被放回来了。
各种说法搅在一起,像一锅被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谁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知道真相。
四五书院,张景渊的住处。
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书翻到一半,没有看。
面朝窗外的方向,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那几竿竹子上。
竹子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微微摇摆,竹叶上的雨水还没有干透,一颗一颗地往下滴。
杨文坐在他对面,正在倒茶。
杨文是张景渊的学生,跟了他十年。
从束发之年跟到而立之年,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跟到一个能在朝堂上独当一面的中年。
张景渊说杨文是他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杨文说张景渊是他见过的最厉害的老师。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既是师徒,又是忘年交。
茶是今年的新茶,龙井。
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一片一片地沉到杯底,像一朵朵在水底开放的花。
茶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淡淡清清,不像花香那么浓,但比花香更耐闻。
杨文把倒好的茶递给张景渊,张景渊接过茶杯,没有喝,放在手边的茶几上。
“老师…”
杨文开口,声音不大,带着学生向老师请教问题时特有的恭敬,“您怎么看?”
这句话没有主语。
怎么看?
看什么?
不过不用说出来,两个人都知道。
看的是今早的事,看的是大街上的血迹,看的是林之一杀了神庭使者之后消失的事,看的是林震被宫里的人带走的事。
张景渊的目光从竹子上收回来,落在杨文脸上。
眼睛很老,但很亮。
“没人能看清…”
张景渊说道,“只有宫里的那位才可以…”
宫里的那位,不是明德,而是明承天。
杨文听见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几滴茶水溅在了桌面上,在红木的桌面上留下了几个小小的褐色圆点。
“陛下?”
张景渊笑了笑,没有回答杨文的问题。
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窗外的秋风吹进来,吹动了茶几上那杯茶的水面。
茶杯里那几片沉在杯底的茶叶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
城南,凉亭。
这座凉亭在洛京城的南门外,出了城,沿着官道走大约两里地,路边的山坡上。
亭子是木结构,四根柱子撑着一个小巧的顶,顶上铺着灰瓦,瓦上长着青苔。
里面一张石桌,四个石凳,石桌上刻着一个棋盘,棋盘上的线条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分不清哪些是线,哪些是裂缝。
释尘和万鹤正坐在亭子里,中间隔着那张刻着棋盘的石桌。
外面的秋雨不知不觉又落了下来,比早晨大了一些。
“完喽,天塌了…”
释尘说着,摇了摇头。
万鹤也摇了摇头。
“是地陷了…”
释尘的眉头皱了下,看着万鹤,开口道:
“天塌了…”
“地陷了…”
“天塌了!”
释尘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地陷了!”
万鹤的声音也拔高了,不比释尘低。
释尘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天空,手指在雨中微微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天塌了你没看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