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鹤也从石凳上站了起来,道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那条打了几个补丁的旧裤子。
下巴微微抬起,三缕长须在胸前来回摆动,像三条被激怒了的蛇。
“你往脚下看看!地陷了!”
说着,两个人都站起来了。
隔着那张刻着棋盘的石桌,大眼瞪小眼。
释尘的光头上青筋暴起,万鹤的脸涨得通红。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像是两只被拴在一个桩子上的羊,拼命地往前冲,想把对方顶翻。
释尘的拳头攥了起来。
万鹤的手指弯成了鹰爪的形状。
“别以为老子不敢跟你打!”
“来啊!谁怕谁!上次是看在打更的面子上没跟你一般见识!”
“上次?上次是谁先松的手?”
“我的!”
“放屁!是我!”
说着,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往前一扑,隔着石桌扭打在了一起。
释尘一把抓住万鹤道袍的领口,万鹤反手揪住释尘袈裟的袖口。
两个人的脚在石凳和石桌之间乱蹬,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
石桌上的棋盘被撞歪,茶杯从桌上滚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松手!”
“你先松!”
“你不松我怎么松!”
“你不松我也不松!”
雨还在下,啪啪啪地打在凉亭的灰瓦上,像是在给这场扭打配乐。
两个人从石桌的两侧扭打到石桌的上面,又从石桌的上面滚到了亭子的地上。
释尘的光头撞在石凳的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不叫疼,反而抱得更紧了。
万鹤的腿被石凳卡住了,也不叫疼,反而把释尘的袈裟扯得更开。
满地打滚。
袈裟和道袍缠在一起,光头和发髻撞在一起,尘土飞扬。
和北邙山绝顶上一样,和在洛京的凶宅院子里一样,和在洛水岸边一样,每次都是这样。
没有新意,没有进步,没有谁学会了一招半式的新功夫。
就是最原始的、最野蛮的、最不要脸的打法。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打累了。
释尘的一条腿缠在万鹤的两条腿之间,万鹤的手臂勒着释尘的脖子。
两个人以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释尘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用力过猛还是被勒的。
“服不服?”
万鹤的脸也涨得通红,不知道是用力过猛还是气的。
“服你大爷!”
两个人又开始较劲,你勒我一下,我掰你一下。
试了几次,谁也奈何不了谁。
释尘的手指在万鹤道士的手腕上点了两下,不是点穴,是提醒,意思是“差不多了,再打下去没意思”。
万鹤的手指在释尘的胳膊上弹了一下,不是偷袭,是回应,意思是“行,今天先到这”。
两个人同时松开了手。
灰白色的天光从凉亭的四面照进来,照在两个灰头土脸的人身上。
释尘的光头上沾满了灰尘和不知从哪里蹭来的青苔,万鹤的道袍上印着几个清晰的脚印,不知道是释尘的还是他自己的。
释尘坐起来,靠着石凳的腿,开始整理袈裟。
万鹤也坐起来,靠着另一条石凳的腿,开始拍打身上的灰。
释尘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不少:
“那群家伙到底来干什么来了?送死?”
万鹤正在把歪到右边耳朵的道髻重新束正,手指插进头发里,把乱了的发丝一根一根地捋顺。
听到这话,手指停了一下,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没人会送死…”
万鹤语气很笃定,“神庭那帮人精得像鬼,能派来洛京的不可能是傻子,十有八九是被人算计了…”
释尘把袈裟上最后一道褶皱捋平,抬头看着亭子外面灰白色的天空。
雨还在下,不急不慢。
“那沉小子咋办?”
万鹤把道髻重新束好了,用发簪别住。
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尘,然后在石凳上坐下来。
“你问我我问谁?”
释尘看着他,万鹤也看着他。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亭子外面雨声沙沙,亭子里面安静得像一座空庙。
良久,不知道是谁先开了口。
“会回来的吧?”
声音很轻,轻到被雨声一盖就听不见了。
但另一个人听见了。
“会吧…”
另一个人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坐在城南的凉亭里,听着雨声,看着灰白色的天空,等着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
真武观在洛京城的东南方向。
出了城,沿着官道走大约二十里,过了洛水上的石桥,再穿过一片柏树林,就能看见灰白色的围墙。
观很大,地位也很高。
玄门大比今年在这里举办,平时冷冷清清的真武观,在这段时间里变得比洛京城的集市还热闹。
今年的大比已经开始了。
因为皇宫的事,大比的规模比往年小了一些,来的人少了一些,气氛也沉闷了一些。
但该进行的程序还在进行,该比试的还在比试,该论道的还在论道。
真武观后院,是给坤殿的人做休息的地方。
此时,静云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秋雨。
忽然听见脚步声从走廊的尽头传来。
回头看去,进来的是一个穿灰色短衣的年轻人。
身材瘦削,面容普通。
在门口站定,微微躬身。
“师姐,林将军被宫里的人带走了…”
静云的手动了一下。
“还没找到之一?”
声音不大,和平时说话的音量一样。
那人摇了摇头:
“没有…”
静云听着,叹了口气。
“去吧…”
那人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但他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犹豫了一下,回过头来。
“师姐,潇沉的名额…”
说了一半,没有说完。
静云又叹了口气,开口道:
“玄门不差一个人,留着吧…”
那人点点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静云重新转向窗外。
雨还在下。
树叶在雨中轻轻摇摆,几片黄得比较彻底的叶子被雨打落。
飘在半空中,在灰白色的天光中画出一道模糊的弧线,然后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贴在那里,一动不动。
静云看着那些落叶,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师父,可莫要看走眼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