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两人重新上了路。
草原上的雾气还没散透,白茫茫的一片贴着地面流动,露水把两人的袍角浸得死沉。
潇沉走在前面,脚步比昨天慢了些。
肋下的伤口被夜风吹了一宿又有些发紧,不动声色地按了按,没让林之一瞧见。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草渐渐稀疏,脚下的土也从软泥变成了碎沙和砾石。
视野尽头出现一道半塌的低矮土墙,墙头上长满了枯草,被风一吹摇摇晃晃的朝一个方向倒。
土墙后面隐约能看见一座建筑的轮廓。
院墙大半塌了,只剩正面的墙还立着几尺高。
门口的门板掉了一扇,另一扇歪歪斜斜的挂在门轴上,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正屋是三间瓦房,屋顶上的瓦碎了大半,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梁木和椽子。
院子里的地面是夯土的,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叶间散落着一些碎陶片和发黑的木屑。
义庄。
潇沉看了一眼那歪斜的门框和院子里散落的残骸便知道。
从有记忆起就在安宁县的义庄旁住着,闻的是陈年棺木和石灰粉的味道。
白天阴冷晚上更阴冷,风声从破墙缝里灌进来的时候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小时候缩在墙角里怕过,后来不怕了。
因为老许说死人不会害人,活着的人才会。
跨过那道歪斜的门槛走进院子。
脚踩在夯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惊起草丛里几只飞虫。
正屋的门半敞着,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干净。
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边缘被风雨侵蚀得毛糙起刺。
伸手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阵尖锐的吱呀声,缓缓朝内敞开。
屋里很暗。
窗户被枯藤和蛛网糊住了大半,只有几缕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空气中照出漂浮的尘埃。
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案,案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灰底下隐约能看出几道深色的印渍,像是年深日久的血痕。
屋子四角各有一张空荡荡的木板床,蛛网和灰尘遍布。
墙角的木架子上还留着半截断了腿的油灯,灯碗干涸了不知多少年。
潇沉习惯性地打量了一圈,目光从长案扫到墙角,又从墙角扫到房梁。
林之一跟在潇沉身后进了屋。
在门口停了一瞬,目光扫过屋内陈设的时候,潇沉看见她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秘境里怎么会有这种地方…
林之一开口,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比平时闷了些。
鬼知道…
潇沉走到长案前面,用指腹擦了擦案面上的灰,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痕迹,不过看这灰的厚度,最近几年没人来过…
话说得随意,余光却没从林之一身上移开。
林之一站在门内两步的位置,背对着敞开的门,面纱外面的那双眼睛正盯着屋子东面那片最暗的角落。
那里靠墙叠着几块发黑的木板,像是拆下来的旧棺材板,板面上覆了一层灰绿色的霉斑。
看着那些木板,呼吸似乎比刚才浅了半分。
潇沉把这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林大人,胆子还和以前一般小。
潇沉没拆穿,当没看见,转身去看墙上挂着的几样东西。
一把生锈的铁锹,半截断绳,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木架子,上面搁着几只粗瓷碗。
这时,一阵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那扇歪斜的门板地一声合上。
屋里暗了一大截。
林之一的手瞬间按上了剑柄。
指尖一搭一扣,剑身已经离鞘半寸,暗银色的寒光在昏暗里亮了一下。
但没有拔出来,只是按着,像一只被惊到的猫,弓着背却没有跳起来。
潇沉没动。
站在长案旁边,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板,又看了看林之一按剑的手。
风,门轴松了,一吹就动…
林之一没有马上松手。
在门板合上的阴影里站了两三息,目光在那扇门上又停了一会儿,才缓缓把剑推回鞘中。
了一声,没有多说。
潇沉收回目光,又扫了一眼屋内的陈设。
刚才门板合上之前和合上之后,屋里的光线变化不大。
但潇沉注意到了一件事,东面墙角那堆旧棺材板,比刚进来的时候往前挪了约莫一寸。
或者更准确的说,那些木板中间有一块立着的板子,刚才站的位置比现在偏了半尺。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板子后面挤出来,把那块板子推动了。
潇沉差点叫出名字,立马改了口,燕七…
林之一侧过头看向潇沉。
你看那边…
潇沉抬了抬下巴,指向东面墙角那堆棺材板。
林之一顺着潇沉的目光看过去。
目光落在那块被推移过的板子上时,整个人微微一僵。
这一次动了真格,长剑出鞘的瞬间,整间屋子的温度像是骤降了几分。
剑身窄而薄,暗银色上浮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剑尖朝下斜指地面,挡在了潇沉前面。
忽然,那堆棺材板后面传来一阵声响。
很轻的,像干枯的手指在木头上摩擦的动静。
然后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墙角弥漫开来,铺天盖地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下一刻,木板一声倒了下去。
然后,有东西从墙角的阴影里站了起来。
潇沉看得清轮廓。
人形,但比正常人瘦小一圈,脊背弓着,四肢细长如枯枝,死灰色的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
脸模糊不清,五官像是被揉散了一般,只剩下两道深凹的眼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站在那里的时候无声无息,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像一具被什么东西驱动着的干尸。
但能动。
在二人看向它的瞬间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