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度快得不正常,枯枝一样的手臂从身侧猛的探出来,五指张开朝林之一的方向抓过去。
灰黑色的指甲又长又尖,泛着不祥的光。
林之一没有退。
迎着那东西的爪子踏前一步,剑从下往上撩起,剑锋擦过那只手臂。
可削铁如泥的剑刃切进灰皮半寸便停了下来,像是砍进了一块干透了的榆木,阻力极大。
那东西吃痛地缩了一下手,但嘴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从眼眶深处涌出一股更浓的阴寒气息,扑向林之一面门。
林之一偏头避过那股气息,剑尖回旋,反手刺向那东西胸腹。
这一剑又准又狠,剑尖没入灰皮,刺穿了那东西的躯干。
但潇沉看见剑身上没有沾到任何血迹,那东西身体里像是空的,连脏器都没有。
那东西被刺中之后猛地往前一扑,两只枯手试图合拢箍住林之一的腰。
林之一侧身让过它的扑势,剑身在那东西躯干内翻转半周,绞碎了一片灰皮。
终于,那东西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啸,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粗糙刺耳。
潇沉在这短暂的交手里看清楚了更多细节。
林之一的出手习惯跟记忆中一样,不花哨,不留余力,每一剑都是奔着要害去,角度刁钻,力量沉实。
但她身上透出来的气息变了。
以前林之一出手时周身笼罩的是一股凌厉的、近乎灼热的内劲。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林之一,剑招还是一样锋利,可周身的气息变得幽深难测。
跟眼前这团死物有一些相似之处,但不完全相同。
好像身上多了一层什么东西,但说不上来。
那东西被绞碎胸口灰皮之后踉跄后退了数步,脊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身形晃了晃,像要倒下去。
林之一提剑跟上,剑尖对准了它的颈窝。
这是杀招,一剑刺穿颈椎,哪怕是无血无肉的怪物也该散了。
可就在剑尖即将触到灰皮的瞬间,那东西身上忽然爆出一团极明亮的光。
冰冷的白色光芒从体内迸发出来。
光芒中灰皮迅速愈合,被林之一绞碎的胸腹转眼间便恢复如初,枯枝一样的手臂重新饱满起来。
一股充沛得异乎寻常的生机从体内涌出,跟那副死寂的模样判若两物。
然后猛地一挣,从墙面上弹开身形重新站直。
林之一的剑刺空,剑尖擦过肩头只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那东西转身朝屋后那道破窗撞了过去,灰影一闪便消失在了窗外的草丛里。
林之一提剑要追,一步踏出去地面都被踩出一个浅坑。
别追…
潇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看看这个…
林之一脚步顿住,回头看了潇沉一眼。
潇沉正蹲在长案前面,手指轻轻翻动着什么。
长案的侧面有一道极细的缝隙,被灰尘填满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潇沉用指甲把那层灰剥开,缝隙里面夹着一片东西。
半截干枯的草叶,但草叶的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像露水一样的东西。
那层东西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极淡的青色,微弱到几乎看不出来。
潇沉把草叶轻轻抽出来,凑近闻了一下。
一股清冽的气息从草叶上散发出来,跟这座义庄里陈腐的味道完全不同。
把草叶翻过来看另一面,上面沾着细碎的绿色颗粒,像是花粉一类的东西。
那东西身上的…
潇沉指了指,估计就是这东西给它续了命…
林之一站在长案旁边,目光落在那片草叶上。
说着,看向林之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林之一瞧见,开口道:
怎么了?
潇沉没说话,越过林之一,走到屋子西墙角,把那截断腿的油灯捡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
然后是那张歪倒在角落里的板凳,把板凳扶正,盯着底下的四条腿看了好一会儿。
再然后是墙上的铁锹,伸手拨了一下锹头。
锹头朝上,锹柄朝下地挂在钉子上。
不对…
潇沉退回屋子中央,转了一圈,目光从每一处陈设上掠过去,这间义庄的布置,是反的…
林之一没有打断,等着潇沉继续说下去。
潇沉伸手指了指那盏断腿的油灯,开口道:
油灯在义庄应该是放在正中央的长案上的,死人停进来的时候头朝南、脚朝北,油灯搁在头侧,照着路,可这盏灯在角落里,方向也错了,灯碗朝外,灯柄朝内…
又指向墙上那把铁锹,铁锹挂墙上没错,但不应该锹头朝上,锹头是铁器,朝上代表,义庄里挂锹头要朝下,压着气,不让煞往上走,这把锹头朝上挂了不知多少年,煞气不是往下压的,是往上翻的…
林之一扫了一遍,不过没有这方面的经验,看不出门道。
但潇沉说的每一处似乎确实是颠倒的。
还有…
潇沉走到墙角那堆旧棺材板前面,蹲下去,用指节敲了敲最上面那块板子,棺材板堆在墙角不奇怪,但应该是顺着墙码,平放,这几块是斜着支起来的,不像是风吹倒的,像有意摆成这样,你看见没?它斜向的方向,跟窗子正对,窗子是破的,风从外面灌进来,正好吹着这堆板子…
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门板,朝内关闭的方向也让潇沉的猜测更坚定。
义庄的门应该是朝外开的,死人的东西不能朝里敞,可这扇门朝里合上了,像要把什么东西关在屋里,不是防止外面的东西进来,而是防止里面的东西出去…
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正中央那张积灰的长案上。
此时瞧见长案的位置也是偏的,本应该正对着门,摆在屋子正中央的轴线上,这样才能压住一屋的煞气。
可这张长案歪了大约一掌宽的距离,偏向东侧。
这种偏差单看一处看不出来,可凑在一起就显得刻意了。
我猜这么布置的人不是随手摆的…
潇沉踱步,继续道:每一件东西都跟义庄该有的样子差那么一点点,油灯、铁锹、棺板、门向、长案的中轴,样样都拧着来,所有东西都错了一点点,合在一起,这间义庄就不是义庄了…
那是什么?
潇沉抬了抬下巴,目光从歪斜的门板上收回。
我从小在义庄里长大,知道义庄该是什么样,正正当当的格局是聚煞镇阴,把死气和阴气拢住不让散出去,但把每一样东西都拧过来之后,整个格局就翻了个面,聚煞变成了散煞,镇阴变成了引阴,这个布置不是用来停尸的,是用来把外面的阴气引进来,把里面的东西推出去…
拍了拍手上的灰,想了想,把思路理清。
所有东西都是颠倒的,活的倒在死的上面,死的反而在动,义庄该是聚煞的,它偏偏要散煞,油灯该放在头侧照路的,它偏偏放在角落里,铁锹该朝下压住煞气的,它偏偏朝上冲煞,阴和阳、上和下、内和外,全都拧了过来…
阴阳颠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