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前程似锦,怎会有闲工夫陪一个将死之人消磨时光。”
“你误会了。”
陈小富停下脚步,侧过身看着老人那张布满沧桑的脸,“我说‘不愿意’,是指不愿看你进棺材。
时间这东西,本就是用来挥霍在美好事物上的。
若把你推进那黑漆漆、空荡荡的棺木里,才是对生命最大的浪费。”
老鬼愣住了,那只浑浊的眼窝转向陈小富。
“你看这人间,山河壮丽,天地广阔。
你活了大半辈子,可曾真真切切地看过天下的风景?我甚至怀疑,你鲜少离开集庆城半步。”
陈小富重新推动轮椅,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其在原地等待终结,不如让我推着你,去看看这世间未览的风景。”
阳光恰好穿透树叶的缝隙,洒落在老鬼的脸上。
那只瞎掉的眼窝里,仿佛盛满了金色的光晕,那光芒如水般流淌,渗入他脸上深深刻画的沟壑之中。
原本死灰般的脸色,竟奇迹般地泛起了一层红润,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久违的生趣。
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陈小富并未察觉这份感动,依旧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般的道理:“你看这后花园,荷花虽谢,秋菊正艳。
即便到了寒冬百花凋零之时,还有傲雪的寒梅;若是连梅花也没有了,漫天白雪亦是绝美的景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风景从来不在特定的时节或花种里,而在你的眼中。
世人皆道年老色衰,却忘了心若不死,风景永在。
别总想着往棺材里钻,那里除了黑暗,一无所有。”
凉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
陈小富推着轮椅,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语气平缓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老鬼叔,我看你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性子孤僻得很。
人若是太独,心里就容易滋生厌世的念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呵……”
一声轻笑从喉间溢出,带着几分自嘲,“其实你也猜对了一半。
我自己呢,到现在都没真正走出过临安城。
曾经的我,和你想象中的一样,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厌世者。”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段灰暗的岁月,声音低沉下来:“你不信?瞒不过你。
在我十六岁之前,眼里看的世界全是灰色的。
活着有什么意思?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
所以,我跳了楼。”
老鬼身子微微一僵。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前方的景致,虽然看不见陈小富此刻的表情,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话语中那一闪而过的释然。
老人沉默着,像是在等待一个结局,又像是在审视这个年轻人的灵魂。
前方不远,一座古朴的凉亭映入眼帘。
坐在轮椅上的女皇陛下也听到了这番话,她微微抬眸,清冷的目光扫过二人,并未言语,只是静静听着。
“嘿嘿,或许这就是命吧。”
陈小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继续说道:“我从北院藏书楼三楼一跃而下。
按理说,那高度,粉身碎骨是迟早的事。
可谁能想到, ** 爷嫌我晦气,把我退了回来。”
他拍了拍轮椅扶手,眼神变得明亮起来:“你看,老天爷不收我,我总不能再去折腾第二回吧?想通了这一点,日子也就有了盼头。
好好活着,不仅是对得起爹娘朋友,更是为了不负这人间一趟。”
“我是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所以对‘死’这件事,看得比谁都淡,也比谁都透。”
陈小富转头看向老鬼,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劝诫:“老鬼叔,你年纪比我大,阅历比我深,但你没真正死过,所以不懂。
别总想着寻短见。
人一旦死了,这世间繁华、爱恨、荣辱,便再也与你无关。”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热闹着呢。
哪像地狱,阴冷、黑暗,只有无尽的孤寂。”
说到这儿,陈小富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要不这样,等会儿我跟大婶商量一下,把你留在我身边。
每天我推着你出去转转,吹吹风,看看景。
等手头这摊子事忙完了,我再推你去趟帝京。”
轮椅缓缓驶入凉亭阴影之下。
亭中坐着一位妇人,正低头整理着账册。
陈小富停下脚步,目光投向妇人,随即又转向老鬼,绘声绘色地描绘着未来:“帝京,你没去过吧?我也没去过。
但听说那儿有八景,风景绝佳;听说帝京楼上楼的宴席,那是舌尖上的极致;还听说那里的姑娘,个个都是倾国倾城之色……咱们一起去瞧瞧,如何?”
老鬼看着眼前这张年轻鲜活的脸,原本紧绷的面容渐渐舒展,笑意如花般绽放开来。
他也顺势看向了一旁的女皇陛下,拱手道:“老夫听了小富的一番话,心中确实有所触动。
但老夫身份特殊,毕竟是夫人身边的管家,凡事还得夫人拿主意。”
这话看似是说给陈小富听的客套话,实则是一记抛向女皇陛下的橄榄枝。
女皇陛下连眼皮都没抬,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干脆利落:“家里琐事缠身,哪离得开你?你就待在这儿吧。”
老鬼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出声。
陈小富见状,动作利落地俯下身,一把将老鬼从轮椅上抱起。
老人的身体很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陈小富抱着他步入凉亭,小心翼翼地将他安置在石凳上,随后自己也在茶桌前落座。
他端起茶杯,并未急着喝,而是透过升腾的热气,认真地看着女皇陛下:
“大婶,牛马老了也得歇歇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