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承熵不吭声，就那么冷冷的看着钱四维，其实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他不经意间已经扳倒了一个正三品太仆寺卿王真学，一个正三品卫指挥使蓝长春，暂时不想再拉一个正五品工部郎中下马。
过刚易折，他可不想成为文武百官的眼中钉肉中刺。
在没有掌握大权之前，他还是要隐藏自己的锋芒，更不能暴露整顿官场、刷新吏治的倾向。
钱四维现在有把柄在自己手上，正好按着他的头把改进蒸汽机的差事办好。
耿炳辉没有官场经验，人也比较木讷，自己之前一直忽略了这一点，所以导致蒸汽机改进项目进度缓慢。
现在正好让钱四维替耿炳辉挡风遮雨，处理好一切杂务，让耿炳辉可以心无旁骛的投入到蒸汽机的改进工作中去。
想通这一点后，郑承熵脸上并未露出任何喜色，仍面无表情的盯着钱四维，等着钱郎中开条件自救。
钱四维并不傻，混迹官场快二十载的他经验丰富，一见郑承熵停下脚步，就知道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他搞不明白高高在上的郡王殿下为何如此看重这蒸汽机，但不妨碍他拿蒸汽机改进项目替自己保住官帽子。
定了定心神，钱四维说道：“殿下，耿主事今后要人要物要钱，机器制造局有什么就给什么，绝无二话。”
见郑承熵还是无动于衷，钱四维咬咬牙道：“请殿下给下官三年时间，机器制造局必保耿主事完成蒸汽机改进。”
郑承熵心中冷笑，钱四维还在耍滑头，三年时间，这老小子搞不好早升到别处去了，自己还怎么拿捏他？
“就一年时间，一年之内，看不到任何成效，你自己掂量着吧！”
钱四维知道会稽郡王是在按考成法给他下达任务，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咬咬牙选择答应。
看着重重点头的钱四维，郑承熵微微一笑，决定给这家伙松松担子，别因为考成法弄得机器制造局鸡飞狗跳，把自己给送走了。
于是他说道：“机器制造局暂时不必严格执行考成法，研发改进蒸汽机为首要差事。”
听到这句话，钱四维如闻天籁一般大松了一口气，连忙道：“谢过殿下！下官一定不负殿下重托，哪怕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也。”
郑承熵笑笑，不再理会钱四维，转头询问起了耿炳辉的膛线机。
“陛下下旨后，工部机器制造局、海军军械所、陆军军械所，还有佛山兵器工业公司都购买了下官的专利，开始仿制膛线机。
但据说，佛山兵工厂仿制进度最快，都开始向勋贵子弟、富商、皇家护林员销售膛线机制造的线膛步枪了。”
郑承熵点点头，专利并不是什么新鲜事物，早在郑经时期就颁布了鼓励发明创造的《专利法》。
而皇家护林员其实就是护卫柚木种植园的猎户，基本由高山族担任。
当年郑经治理台湾，对统称高山族的大肚王国、麻豆社、蓬山八社、后龙五社等部落、土邦剿抚并用，收了一大批高山族从军。
从台湾撤离至吕宋的时候，有几千名高山族追随明郑军队一起来到了吕宋。
郑经在发布《海军条令》的时候，一并还发布了《柚木种植及限制使用法案》。
该法案规定，禁止民众砍伐和买卖柚木，所有柚木必须用于建造海军战舰。
为了守护柚木种植园，郑经还把高山族放在了适宜柚木生长的山地丘陵定居，给他们发放火枪，让他们过上半耕半猎的生活。
发展到今天，这支属于大宁的“索伦兵”已繁衍至三四万人，是最好的山地步兵和猎兵种子，朝廷每年都会向这些担任护林员的高山族募兵。
曾经护卫郑承熵出使康提的猎兵连长莫守柚，祖上就是一名郑经麾下的山地步兵，后来娶了吕宋土女当老婆，在吕宋开枝散叶，世代为皇帝看守柚木种植园，以及参军当猎兵。
“佛山兵工厂为何行动这么迅速？”
耿炳辉有些答不上来，但这个问题钱四维答得上来啊，他献宝似的禀报道：“殿下，下官知道原因。”
郑承熵瞥了满脸谄媚的钱四维一眼，“那你来说说。”
“启禀殿下，此事说来话长。
文王爷在三藩之乱的时候，自台湾、吕宋两地发兵厦门，谁知那写信邀请文王爷会盟的耿精忠竟小视我军，文王爷当即大怒，下令攻占了漳、泉二府，耿精忠被彻底打服后，开始求饶。
之后两家和解，我军南征潮州，耿军北伐浙南，吴三桂自云贵发兵，进抵湖南，孙延龄叛于广西，罗森、郑蛟麟、吴之茂叛于四川，王辅臣叛于宁羌，抗清形势看起来一片大好，其实不然。
吴三桂胆小如鼠，畏惧八旗骑射之威，不敢发兵中原。
耿精忠小肚鸡肠，时刻防备我军占了他的福建老巢。
尚之信发动兵变，软禁其父，夺其兵权。暗通吴三桂，观望天下局势。
我军数次南下击败广东清军，迫使尚之信加入反清阵营，并将惠州割让给我军。
当时我军占领了漳泉潮惠四府，南北都是盟友，于是只能重建舟山行营，自海上进攻江南……”
郑承熵微微颔首，三藩之乱能否成功的关键在于吴三桂的表现，这狗东西给他机会也不中用啊，不敢渡江北上中原，就一直跟清军在湖南、湖北、江西拉锯。
郑经想要扩大地盘养兵，但南北两面分别是尚之信、耿精忠，西面与江西又有武夷山脉阻隔，于是只能从东边海上出兵，捏着鼻子攻打江南为吴三桂减轻压力。
好不容易抗清事业有点起色，吴三桂这无胆小人登基过了一把皇帝瘾就翘辫子了，反清形势急转直下。
这时候首鼠两端的尚之信又投降了满清，结果被骗到广西当猪宰了。
郑军只能放弃攻克南京的想法，南下跟清军抢夺出现权力真空的广东。
“我军虽然没打下广州，但把佛山镇所有冶铁户、炉户、工匠都搬走了，在粤海府重建了佛山镇。
文王还下旨特命他们联合组建了佛山兵工厂，为军队造枪铸炮。
匠户感念于文王爷的恩情，把子弟送入军中，组建了佛山重炮团。”
郑承熵知道佛山镇的冶铁产业在成化年间就发展起来了，此后这里出产的铁器远销海内外，没想到造枪铸炮也这么拿手。
“那现在佛山兵工厂还是当年的匠户子孙控制吗？”郑承熵问道。
钱四维嘿嘿一笑，“殿下，你知道勋贵的吃相，而且佛山兵工厂也需要军队的订单来维持生存。”
郑承熵懂了，佛山兵工厂这是被鸠占鹊巢了，股份都落到了各家勋贵手上。
“不过勋贵也没吃干抹净，给匠户子弟留了少量股份，还允许他们世代出任掌柜。”
郑承熵笑而不语，恐怕不是勋贵子弟不想吃干抹净，而是玩不转兵工厂，最后还把人家请回来担任职业经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