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主事，我们好不容易才组装好几台蒸汽机，你又叫我们拆了，这是何道理？”
“我们这几个月为了造这几台蒸汽机，可是被你呼来唤去，拼掉了半条老命，现在轻飘飘一句拆了，耿主事，你总得给个理由吧？”
“弟兄们不干了，这姓耿的就是拿我们当猴耍。”
……
当郑承熵和钱四维走进蒸汽机造办处的工坊时，看到满身油污的耿炳辉正在与十几名工匠发生争吵。
“你们熟悉蒸汽机的结构吗？你们知道如何改进它，提高效率吗？”
耿炳辉一个老好人，面对千夫所指，也被彻底激怒了，情绪崩溃的吼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抱怨。”
工匠们正要与耿炳辉分辩，突然注意到有人进工坊了，当他们看清是钱四维的时候，立马住声了。
钱四维铁青着脸，这些人哪里是在找耿炳辉的茬，分明是在打他的脸。
当着殿下的面，他不能不有所表示，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耿炳辉身旁，沉声道：“耿主事，发生了何事？有人在工坊内闹事吗？”
耿炳辉轻轻摇头，“无事，钱郎中，就几个匠人发牢骚。”
钱四维心中无语，他还以为耿炳辉会借此机会告状，清理几个刺头呢，没想到这小子这么没出息，居然当烂好人。
官场当烂好人是大忌，别人不会因此感激你，只会轻视你。
这时，耿炳辉也看到了在不远处静静打量匠人的郑承熵，满脸喜色的上前行礼。
“殿下，你可算来了，我们造了几台蒸汽机，都不太满意，还请你指点迷津。”
听到来人是会稽郡王，在场工匠仿佛被吓到了一般，纷纷颤颤巍巍的作揖行礼。
“诸位大匠，蒸汽机造办处乃是本王上书、陛下钦定的新设衙门，承担着改进蒸汽机的重责。
本王今日到此，就是想看看蒸汽机的改进研发有何进展，若是诸位遇到了难处，都可以提出来，本王上奏朝廷予以解决。”
郑承熵表现得十分谦逊有礼，丝毫没摆郡王的架子，但“陛下钦定”四个字已经沉甸甸的压在了工匠的心头。
郑承熵就是要明白无误的告诉这帮人，耿炳辉虽然不会做官，性子也有些软，但这不是工匠消极怠工的理由。
今日不上门巡视，他还不知道耿炳辉已经被一群工匠蹬鼻子上脸了。
没有威信，如何能带头办好改进蒸汽机的差事。
郑承熵要为耿炳辉站台，甚至还要帮他立威。
“可若是无病呻吟，不想在官厂做工，就赶紧卷铺盖走人，蒸汽机造办处不养闲人。”
郑承熵看了一眼钱四维，问道：“钱郎中，你说本王说的对吗？”
“对对对！”
钱四维连忙小鸡啄米一般点头，然后开始训人：“你们这帮匠人刚刚可都听清楚了？王爷仁德，没有砸了你们饭碗，要是下次谁敢不听耿主事使唤，就统统滚出制造局衙门。”
钱四维的话说得很重，并且比郑承熵斥责更具杀伤力。
郑承熵这个“县官”自然不如钱四维这个“现管”，没有任何一个工匠敢与钱四维顶牛，全都垂着头不说话。
郑承熵也没不顾身份去训斥一帮匠人，等钱四维呵斥了几句后，就挥退了这帮人。
“殿下，这帮工匠简直太不像话了，从明日起，下官就严厉执行‘考成法’，不合格者一律降职、清退。”
郑承熵看着忙着在自己面前挣表现的钱四维，觉得有些好笑，同时又为工部机器制造局人浮于事感到担忧。
从有明吕宋国算起，大宁立国已逾百年，按三百年国祚计算，也进入了王朝中期，历代王朝中期产生的问题，大宁一样也有。
只是大宁好一点的地方是因为领土广袤，冗余量很大。
比如多养几个冗官在其他朝代是个很大的问题，但大宁粮食产量高、人均赋税高，多养几个吃闲饭的闲人还是养得起的。
但这同样有个上限，只是大宁的国家机器运行比其他同样处于中期的王朝表现好一点罢了。
“钱郎中好魄力，他日机器制造局上下焕然一新，本王必上奏朝廷为钱郎中表功。”
既然钱四维信誓旦旦的表示要严厉执行张居正提出、郑经在位时期曾严格推行的考成法，郑承熵自然不会拒绝他的这番“改革热情”。
见郑承熵说要通报朝廷，钱四维心中暗暗叫苦，这殿下怎就如此不近人情，他不过是喊句口号而已，考成法那玩意儿多得罪人，搞不好要清退三四成的工匠。
这些工匠并不是真正没有背景的平头老百姓，而是在随文王南迁上百年的义民、元从派，真正的老台湾、老吕宋“正闽字旗”、“正粤字旗”。
这是他能得罪的人吗？
这些人世代居住东宁，互相联姻、通婚，不少都能与朝中文武大臣攀上关系。
他要是清退这群人，并且一清就清退两千多号人，那他也别想在官场混了。
原本他还奇怪，为什么会稽郡王亲眼目睹自己所看重的耿炳辉被工匠合起伙来欺负，却板子高高举起，轻轻挥下，原来是在等他这个小小的郎中入瓮啊！
被郑承熵摆了一道的钱四维面如土色，郑承熵与耿炳辉在聊什么都没听清，心里全想着该如何度过这道难关。
“蒸汽机造办处设立也有几个月了，为何还没找到改良蒸汽机的方法？”
对于自己一手推上六品主事之位的耿炳辉，郑承熵训起来同样也不客气。
耿炳辉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一五一十同郑承熵诉苦。
“机器制造局只拨了十几个匠人给我，而且他们根本不懂该如何造蒸汽机，还要我手把手教他们组装零件。
局里拨款也不多，仅仅只够采购三台蒸汽机的零部件。
下官就想着先教他们组装和拆卸蒸汽机，让他们熟悉零部件构造，最后再群策群力改进蒸汽机。”
听到这里，郑承熵再也忍不住了，目光一下子就变得锐利了起来，像刀一样扫过钱四维的脸庞，看着脸色有些慌张的钱郎中，笑问道：“钱大人，你好会为朝廷省钱，当得起一声‘能吏’的称赞，陛下知道了一定重重奖赏于你。”
说罢，郑承熵一甩衣袖，转身就要离开。
原本还在思考自己未来前途的钱四维，脸色大变，一边冲到郑承熵前面阻拦，一边哀求道：“殿下，是下官猪油蒙了心，想着我大宁已具备蒸汽机生产能力，且每年所产数量足以供给矿山、船厂，就……削减了人手和经费。”
“钱四维，你好大的胆子！这是陛下钦点的项目，你竟敢偷梁换柱。”
面对郑承熵声色俱厉的呵斥，钱四维不停求饶，“请殿下饶我一回，下官定当配合耿主事改进好蒸汽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