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军的掷弹兵出场非常潇洒、非常凶悍。
短短几秒钟，就向据守炮垒、壕沟的敌军抛射了上百发榴弹，用凶猛的火力打懵了对手。
但就像是人到中年一样，它不持久啊！
当百余发三斤二两重的生铁外壳爆炸弹干得守军哭爹喊娘的时候，掷弹兵确实出尽了战场风头。
但当炮长接过弹药手从背负的弹药箱中取出的六两四钱火药包，笨拙地向炮筒中灌装的时候，很像是力不从心的中年男人，开始嗑药，为下一次发射积蓄能量。
可能量的积蓄需要过程，正如掷弹筒装填，也是一件较为繁琐的事。
当原本翘得笔直的掷弹筒半天不举的时候，被宁军歹毒的小炮炸得血肉横飞的暹罗守军终于回过神来了。
火枪、弓箭、投矛对准土坡上硬挺挺站着的暹罗第一旅、第二旅士兵就是一顿招呼。
这些暹罗兵原本还在为天兵及时提供的火力支援感到高兴，但没过多久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敌人都开始反扑了，天兵的法宝却进入了冷却时间，没有再提供如疾风骤雨一般的炮火。
好在榴弹炮营、掷弹兵营两轮远程、近程火力打击，给东城三千守军造成了近三成的伤亡，这才使得暹罗第一旅、第二旅没有被敌军趁势反推下土坡。
但局面依然很不乐观，投入战场的暹罗第一旅全旅、暹罗第二旅十个连，原本将近六千人，但经历了攻坡、突入破口、壕沟厮杀、撤退等一系列惨烈的肉搏战后，已经倒下了六七百号人。
受创最为严重的暹罗第一旅，算上清晨一战，总计伤亡已达到一成半。
全靠出战前华人军官打的一针鸡血，这些想要赎罪、想要摆脱罪人身份、出人投地的泰族士兵才没表演狼奔豕突。
不过也快了，全靠最后一口气撑着。
看到战事突然陷入僵局，郑承熵攥紧了手中的望远镜，脸色铁青地说道：“赛林木！掷弹兵营在干什么？才射一发就熄火，三秒真男人吗？
臼炮连跟乌龟一样，还慢吞吞的在半道上行进，爬也该爬到战场了。”
见郑承熵如此生气，林至忠知道殿下是因为战场火力脱节而发脾气，只好在一旁温言细语地劝慰道：“殿下消消气，为这点小事气坏了身体不值当！
依末将浅见，掷弹兵绝不是故意拖延，而是掷弹筒装填步骤较为繁琐，不亚于操纵一门火炮，或者说掷弹筒本来就是一门臼炮，手持臼炮。”
郑承熵其实也知道掷弹筒装填麻烦，甚至因为人手过少的缘故，全由炮长一人装药填弹插线引燃，其射速还要慢于火炮。
但战局瞬息万变，若是因为缺乏火力支援，导致好不容易才攻下的土坡又丢掉了，就意味着一个上午白忙活了，白白死伤一千多仆从军。
更令他生气的是臼炮兵，他原本是想让臼炮营全营出击，可营官却告诉他，100磅臼炮部署困难，以连为单位出击更佳。
如今一看，臼炮营长真没骗他，这些超重型臼炮就是中看不中用的废品，真不知道军械所造这玩意儿干嘛。
心里万分郁闷的郑承熵越想越生气，怒气冲冲道：“等打完这一仗，把100磅臼炮全给本王扔仓库里去吃灰，臼炮营全面换装32磅、24磅臼炮。”
林至忠苦笑，“殿下息怒，臼炮营虽然机动性差一些，但也有它存在的道理。
不过殿下提醒的对，我军此次出征光顾着追求火力，没有带重型、中型、轻型臼炮是大大的失策。
拿32磅臼炮来说，其炮管重三百多斤，加上炮车、底座，两匹马就能轻松拖曳，战场灵活性很高，的确应该装备几门，以备不时之需。
而24磅臼炮和12磅臼炮则更轻，前者炮管重一百五十斤，后者只有九十斤的重量，两个人就能抬着走，适合复杂地形快速部署。
虽然威力差一点，但如果不是拿去打击工事，而是打击人员的话，正合适不过。”
郑承熵点了点头，随即道：“本王给河仙郡公写一封信求助吧！本王记得河仙镇在换装新式加农炮和榴弹炮以前，装备了不少臼炮，全是吕宋造，质量可靠、耐用。
本王打算将这批臼炮全部讨要过来，建立几个重型、中型、轻型臼炮连。”
“殿下提议甚好，下官附议！”
两人话音刚落，一旁的莫子潢就笑容满面地说道：“殿下不必忧心，家父向来识大体，定会将河仙镇库存臼炮一门不少的送到前线。
到时候下官再修书一封予他，请他在河仙镇退役官兵中选拔数百名臼炮兵，一并调往暹罗前线战场。”
听到莫子潢如此善解人意，并且懂得为上司分忧，郑承熵脸上阴霾尽去，哈哈大笑道：“老郡公素来公忠体国，确实令人钦佩！奋武将军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莫氏一族当得起‘国之柱石’四个字。”
听到郑承熵如此高赞誉，莫子潢有些汗颜，连连表示谦辞。
就在几人说话的工夫，沉寂了许久的掷弹筒终于雄风复振，赶在五千余名暹罗兵顶不住之前，重新输出火力。
这一次似乎学乖了，各个炮组没有再一股脑地齐射，而是轮流、持续不间断的发射榴弹。
虽然炮火看上去没刚才那么密集凶猛，但神出鬼没、且连绵不绝的爆炸榴弹还是成功的完成了对北榄城守军的火力压制。
借此机会，暹罗第一旅下辖的五个团十个营、第二旅十个连，又重新组织了一次进攻。
这次进攻十分顺利，大股军兵犹如决堤的洪水一样灌入几处缺口，与固守壕沟的敌人展开了血腥的肉搏。
随着越来越多的士兵涌入壕沟，宁军的占领区域不断的在扩大，守军被打得节节败退。
这时候，姗姗来迟的六门100磅臼炮终于被挽马拖到了五座土坡之下，炮兵解开炮车，开始对火炮进行部署。
看到这一幕，郑承熵冷笑一声：“终于爬到了，屎都赶不上热的。”
闻言，莫子潢赶紧陪笑，不好对殿下的粗鄙之语进行二次点评。
但林至忠是个厚道人，觉得要为臼炮兵说两句公道话，于是便劝说道：“殿下，臼炮兵已经尽力了，武器重量限制太大，实难快速部署。
而且此战也并非臼炮兵这一支部队出现问题，各部的配合、战场的衔接，都暴露出缺陷与不足。
不过也不全是坏事。
我军缺乏攻坚经验，对棱堡的攻坚经验更是缺乏。
可将此战当作吞武里之战的预演，从中积极汲取经验，战后进行复盘总结，针对各部、各兵种暴露出的问题，逐一解决和完善。”
林至忠这么一说，郑承熵心里顿时舒服多了。
正如对方所述，宁军确实缺乏攻坚经验，尤其是对棱堡的攻坚经验。
不同于欧洲各国这二百多年来年年月月打棱堡，宁军正儿八经的就打过三个大型棱堡，分别是热兰遮城、马尼拉王城、巴达维亚城。
最远的可以追溯到一百二十四年前收复台湾，最近的可以追溯到四十五年前收复爪哇。
两次战役都打得十分艰苦。
国姓爷由于没打过棱堡，且武器、战术落后，打了足足九个月，以两万五千人马进攻一千多人驻守的热兰遮城，什么炮战、偷袭、穴地攻城爆破，全都试过了，最后还是靠守军断粮才拿下的城池。
巴达维亚之战要打得出彩一点，但也打了足足半年，这还是宁军集中了无数重炮，且忽悠了爪哇人当炮灰才取得的成就。
如今的宁军，武器比半个世纪前先进，但郑承熵感觉战斗意志却不如前辈们。
好日子过太久了，上上下下都生出了懈怠、安逸的心理。
打罗勇城还没看出问题，但是一碰到北榄城这种硬茬子，就暴露出了各种问题。
虽然此战没派禁军和藩军的步兵上阵，但技术兵种几乎都参战了。
猎兵、掷弹兵、重炮兵、工兵，全部齐上阵，然而合成战术非常不熟练，更像是各自为战。
从重炮攻城到夜袭爆破，再到今日火力掩护，战术中规中矩，也基本算合格，但缺乏令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郑承熵觉得最大的问题，应该还是仗打少了，确切说是高质量的战役打少了。
除了跟西方殖民者有限的几场跨度上百年的战争，这么多年全在围剿土人，拉低了宁军的战争水平。
空有先进武器和多元化的兵种，却无法打出高水平的战术。
野战还好说，宁军这火力配置，叠加千锤百炼的线列步兵战术，可以爆锤南洋任何国家。
但面对棱堡的时候，宁军的火力遭到极大的削弱，想要赢得酣畅淋漓，便对战术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想到攻破北榄城后，还有至少二三十座棱堡等着自己去啃，郑承熵就忍不住有些头皮发麻。
……
臼炮兵还不知道自己被郡王殿下贬得一文不值，当他们慢条斯理地将六门100磅臼炮放列好时，五千暹罗仆从军至少有一半都攻入了壕沟之中。
掷弹兵这时已经全部停火了，因为以他们手中掷弹筒的准头和射程，再开火，一准误伤大量友军。
反正暹罗第一旅和第二旅一部已经顺利攻入棱堡中，他们的火力掩护任务算是完成了。
至于暹罗仆从军因为他们齐射过后哑火了一段时间，从而多死伤了不少人，他们压根就不在乎。
不提掷弹兵的漫不经心，臼炮兵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
说好的远近火力交替，大小火力交叉，结果他们交了个寂寞。
掷弹兵倒是打完了，可他们还没开火啊！
眼下暹罗兵已经攻入棱堡，再贸然开火肯定不合适。
至少在友军没露出败相之前，他们不能瞎开火。
尽管他们也和掷弹兵一样，没把友军真的当人，但瞎开火导致友军死伤过重，继而导致溃败，他们是知道后果有多严重的，郡王殿下一准饶不了他们。
奉命出击的臼炮第一连连长贾剑飞左顾右盼，四处张望，突然寻找到了目标。
六门朝壕沟中的暹罗兵不停倾泻弹丸的火炮进入了他的眼帘。
北榄城守军被越战越猛的暹罗旅士兵杀得节节败退，很快就丢掉了五座箭头堡附近的壕沟，开始狼狈的退往后方主堡前更宽阔的壕沟。
这一段壕沟都不能叫壕沟了，宽得像一个小广场。
不过守军在修筑棱堡的时候，之所以在内外两座棱堡之间留白这么多，自然有其道理，可不是给进攻一方提供便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