暹罗旅的士兵很快就尝到了厉害。
他们在杀穿几条壕沟后，一路追着守军砍，突然感觉眼前豁然开朗，不知不觉间进入了大体为矩形的小广场。
前面带队冲锋的一个华人营长越看越像中式城墙中的瓮城，因为四周都是城墙，唯有左右两侧各有一条变窄的通道。
他还没来得及传令止步，就被身后其他营的友军推搡着向前。
这群暹罗兵已经彻底杀疯了，尤其是伤亡最为惨重的暹罗第一旅。
他们在付出极大的伤亡后，眼看就要拿下破城的首功，怎会将功劳拱手让人，人人奋勇争先。
当华人营长被友军推着向前时，他就顿感不妙了，可他根本无法阻止身后汹涌的人潮，不想被推倒踩死，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当至少四五百名暹罗兵衔尾追击敌军来到小广场后，部署在东南、东北两座箭头堡垒上的六门火炮终于露出了獠牙。
华人营长只听到六声如雷鸣般的炮响，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因为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弹丸已经洞穿了他的天灵盖，当场脑死亡。
他还算幸运的，因为听到了整整六声炮响，很多士兵只听到了一响、两响就一命归西。
在短短数秒之内，六门火炮先后完成击发，射出的霰弹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金属火力网，劈头盖脸地向落入陷阱中的数百人兜了下来。
炮位射角都是专门设计过的，一旦进入小广场就要直面天命。
可惜大部分人命都不够硬，或者老天爷不保佑，四五百人被六发霰弹放倒了足足一大半，还站着的一二百人看到四周替自己挡了灾的同袍全部变成了浑身冒血的筛子，也是不寒而栗。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佯装不敌败退把他们引到这里的敌军，就又转头向他们杀来了。
彻底没了战意的暹罗旅士兵纷纷转身溃逃。
由于视角原因，身处土坡之下的贾剑飞没看到暹罗旅四五百人被伏杀的一幕，但他看到了东南、东北两座堡垒开火的巨大火光和硝烟，这就为六门找不到目标而苦恼的臼炮指明了坐标。
都不需要贾剑飞亲自下令，六个臼炮班长很有默契地指挥炮组将炮口对准了逞凶的两座堡垒。
100磅臼炮装填弹药很有意思，它不是像32磅臼炮、24磅臼炮那样由一名炮兵双手托住弹药灌入炮口，而是由两名装填手将通体浑圆的实心弹从弹药箱内倾倒出，然后滚到旁边放置在地面的“装弹钳”中。
装弹钳由一个圆环加两根铁握把组成，外形简陋，很像是一个去掉坐凳的圆凳椅子倒扣过来的模样。
两名膘肥体壮的装填手一起使力，轻松的就将重达九十斤的大铁球抬了起来，两人提着握把，将铁球一步一步抬向了臼炮。
看过国外大力士抱石球的视频就知道，这种大圆球外表光滑，非常不好发力。
非要单人抱起来的话，宁军那么多炮手，还是能找出不少人胜任的。
但打仗不是比赛挑战人体极限，因此能用工具解决的事情，宁军从不用蛮力，毕竟炮弹失手掉脚掌上，砸废炮兵的事情发生过不少。
两个炮兵将大铁球抬到炮口处，倾斜握把，将其倒入炮膛之中，炮弹重重地坠入炮膛底部，连炮座都震颤了一下。
接着又有一名炮兵拿量角器测了一下炮口仰角，随即向炮长报告。
一切都准备就绪后，炮兵用点火杆引燃了炮尾插着的引线。
“呲呲呲～”
引线迅速燃尽，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炮膛底部填装的九斤发射药包被引燃，在大片火光和白烟中，九十斤重的实心弹被抛射向东南角炮垒。
势若千钧的实心大铁球先是落在一根炮管上，将铸铁炮管砸扁凹陷进去，然后又高高弹起来，像是保龄球撞上球瓶一般，在炮垒一路横冲直撞，将挡路的士兵全部击飞。
挨着即死，擦着即伤来形容其破坏性都略显保守，应该说留下一具全尸的都是幸运儿。
黄九生就看到不远处一名士兵被这枚脸盆大小的炮弹打中脑袋，就像是打爆了西瓜一样，血汁飞溅。
硕大的实心弹连续撞飞了好几个士兵，最后被炮垒的厚墙所阻，才动能耗尽停了下来。
六门臼炮陆续发射的六颗炮弹，最终只有两颗命中了两座炮垒，另有四枚炮弹打高了，落入更后方的主堡当中，将位于棱堡正中的建筑物，比如城主府、军营、宿舍、食堂砸了个稀巴烂。
在臼炮开火的第一时间，负责观测的臼炮兵就登上了人已渐渐稀疏的土坡，用肉眼捕捉抛物线弹道，在心中记录下六颗炮弹的落点后，又匆匆下坡向各自的炮长报告了相关情况。
六个炮组根据观测炮兵报告的结果，做出了不同的决定。
四个炮弹打高了，落点靠后的炮组开始调低炮口仰角，装入第二枚实心弹。
两个取得首发命中的炮组没有调整炮口仰角，但将九斤一个的发射药包剪开，倒出了两斤黑火药，然后再塞入炮膛，并紧随其后装入了一枚75磅重的榴弹。
这种超重型榴弹造价不菲，臼炮兵配属也不多，此战每门炮更是只携带了两颗。
因此臼炮兵的战术都是先打实心弹测试一发至两发，校准修正弹道后才发射珍贵的榴弹。
臼炮连六门炮的首发命中率虽然仅为三分之一，但对东南、东北两座炮垒还是造成了不小的损失和混乱，这给前锋受挫的暹罗旅争得了一段喘息之机和重整旗鼓的机会。
伴随着两声巨响，取得首发命中的两门100磅臼炮再次开火，将两颗68斤重的开花弹分别抛向了两座棱堡。
黄九生瞪大眼看着巨型炮弹再次来袭，硕大的阴影飞过他的头顶，落入了他身后的主堡当中。
惊出一身冷汗的他随即便听到了此生听过的最大爆炸声，心脏在那一刻都像是被人攥紧了一般。
巨大的爆炸声过后，两耳都差点被震得失聪的黄九生看了一眼身后，棱堡内城墙之后的一栋砖石砌成的军官宿舍就像是被巨人一掌拍碎似的，原本漂亮的二层西式小洋楼直接变成了一堆残砖碎瓦。
被爆炸气浪崩飞的砖石甚至溅到了炮垒上，砸死砸伤了几名士兵。
没等黄九生从震撼中恢复过来，第二颗榴弹就又接踵而至。
还好这颗榴弹不是冲他们而来，而是飞向了东北角棱堡。
巨大的超重型榴弹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东北角棱堡上空，还没坠地，就“轰”的一声炸开了。
聚集在东北角棱堡的上百名炮兵正在重新装填火炮，站位较密，顿时被这颗威力惊人的炮弹炸死炸伤了一大半。
黄九生亲眼目睹了东北角棱堡守军的覆灭过程，恐惧如潮水一样传遍他全身，手脚在这一刻都僵直了。
他直勾勾的看着被一炮覆灭的东北角棱堡，难以想象宁军竟然还藏着这样的恐怖武器。
这种炮弹比昨日落他们头上的32磅榴弹还要可怕，不管是爆炸的火光，还是气浪、烟尘都要强上不止一筹。
意识到眼下所处的东南角棱堡已彻底不安全后，黄九生果断的做出了弃守的决定，领着残兵败将头也不回的向主堡退去。
当东北角棱堡被炸毁、东南角棱堡又被弃守之后，再也没有什么障碍能阻止宁军攻占东城了。
暹罗第一旅在今日承受了最大的伤亡，几度徘徊在崩溃边缘。
但在看到两座炮垒一毁一逃后，他们原本已经疲惫无比的身体立即迸发出无穷的能量，如一群嚎叫的野兽，疯狂地扑向两座棱堡和两堡之间的那一段城墙。
后方不断向前线输送云梯，然后被运上土坡，穿过壕沟，搭在内堡的城墙上，无数的暹罗旅士兵蚁附其上，随即又如猿猴一般灵活的攀爬上城墙。
帕昭·甲威叻眼见局面已无法挽回后，率领一千多残军沿着东城左右两侧的壕沟匆匆撤往南城和北城。
已经成功登城的暹罗旅士兵在城头奋力地挥舞着军旗，宣告东城已彻底易主。
见到这一幕，恼怒了一整个上午的郑承熵终于展露笑颜，“这暹罗第一旅打得不错，战后选几个先登勇士抬旗……哦，不，应该叫封官赐地。”
林至忠微笑，殿下到底是年轻，控制不住脸上的喜恶。
之前把臼炮兵贬的一文不值，但在臼炮兵发炮一炮击毁东北角棱堡后，又盛赞起了100磅臼炮的威力，还提出要为发炮命中目标的炮组录功。
但不管怎么样，宁军已经成功拿下了东城。
东城一下，有了立足之地，席卷其他三面城墙是迟早的事。
都不用林至忠和郑承熵亲自下令，在前线负责指挥的穆少华在看到两座棱堡的守军或死或逃后，立即将暹罗第二旅剩下的三千多兵马全部压上。
担心兵力不够的他还向阮文用借兵，请调安南第二旅一部兵马助阵。
阮文用原本是带着安南兵当督战队的，根本没想过还有分润战功这种好事，当即爽快的同意出兵。
而且不是只派出一两个团做做样子，是直接命令全旅一起出击。
阮文用心里盘算着，难打的仗都被暹罗兵打完了，他们安南第二旅跟在后面喝口汤，既不用付出多少伤亡，又能在郡王殿下面前露露脸，这样的好事上哪找去？
老穆这人，能处！
当暹罗第二旅、安南第二旅合计八千多援军嗷嗷叫着往东城冲的时候，已经登上东城的暹罗第一旅同时遭到了来自南城和北城的反扑。
由于内堡城墙是完全相连的，所以守军的反扑十分迅速。
可惜守军兵力有限，在汇合帕昭·甲威叻带回的残军后，两面城墙上的总兵力也不到两千人。
暹罗第一旅全旅、暹罗第二旅十个连，在轮番苦战后，仍有四千多兵力，人数是守军的两倍有余。
但内堡城墙不是很宽阔，能容纳的兵力有限，暹罗旅的兵力优势也发挥不出来，只能不停地往城头派兵，与守军展开血腥的拉锯。
贾剑飞由于害怕误伤友军，所以已经命令臼炮连停止开火，无法给进攻部队提供炮火支援。
这时候，就体现出掷弹兵营的灵活性和机动性了。
三人一组的掷弹兵健步如飞地登上城墙后，在暹罗旅士兵的掩护下，连绵不断地向南城、北城涌来的敌军开火。
都不用仔细瞄准，榴弹一经发射，便能精准的落在人头攒动的敌军队伍中。
三斤二两重的开花弹杀伤半径其实很小，撑死有个一两丈。
但掷弹兵今天却炸了个爽，因为敌人在城墙上挤成一团，随便一发榴弹抛射过去便能炸死炸伤七八个敌军。
在掷弹兵营提供的近程火力支援下，暹罗兵不仅成功稳住了阵脚，还顺利地把战线反推向南北二城，守军节节败退，开始撤往西城。
暹罗第一旅和第二旅十个连在得到后续八千多援兵增援后，士气大振，对守军穷追猛打，眼看就要将战火烧到西城。
另一边，在战场上消失了一阵子的黄九生，顺利地带着百余名残军穿过主堡，来到西城与退守至此的帕昭·甲威叻完成了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