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退守至西南角炮垒的帕昭·甲威叻一阵吸气式的痛呼，后背紧紧倚靠着一堵砖石城墙，整个人的身体无力的垂坐在地面，雕刻有哈奴曼神像的面甲向上翻转，露出了一张因剧烈疼痛而变得狰狞扭曲的面孔。
“帕昭大人，你忍着点，我马上给你取出弹片。”
一名华人面孔的医官双手合十，态度恭敬地行过礼后，蹲在帕昭·甲威叻旁边，一手按着后者血流不止的右大腿，一手用镊子夹住深深扎入肌肉之中的弹片。
“啊～”
伴随着帕昭·甲威叻杀猪般的惨叫声，弹片被夹了出来，“哐啷”一声扔进了铜质托盘中，然后医官立即将捣碎的草药洒在皮肉翻卷的伤口上，并用干净的麻布包扎好了伤口。
帕昭·甲威叻看了一眼被盛放在托盘中的染血弹片，其形状不规则，约摸半根中指大小，但却成功让他丧失了行动能力。
他原本正在指挥南城守军反扑东城，但一枚从天而降的榴弹突然在距他一两丈的地方炸开。
这种由宁军手持小炮发射的爆炸榴弹，不仅将他身边护卫的一队亲兵全部炸死炸伤，连他都不小心挂了彩。
好在很快有士兵发现了倒地的城主，不然帕昭·甲威叻被溃兵踩死了也不一定。
帕昭·甲威叻受伤的很不是时候，他一中创后撤，前方苦战的士兵立马士气受挫，没抵挡多久就被敌军击溃。
如今北榄城守军几乎全部撤到了西城，听到外面愈来愈近的喊杀声，投机了一辈子的帕昭·甲威叻突然感觉莫名的荒唐。
他这一生，充满了阴谋与背叛，屡屡押宝成功，始终站在胜利者一方。
见缅甸人被郑信打得节节败退，他果断的背叛了白象王孟驳，投靠郑信；
见郑信老年昏聩，被通銮等人架空，就又果断背叛了郑信，投靠通銮。
到了如今这步田地，他不是没想过背叛通銮，先不提宁军接不接受的问题，单是几个儿子全在国王禁卫军中任职，就无法让他做出再次跳船的决定。
而且宁军是从南往北打，他的老巢南邦府却在暹罗最北面，那里远离暹罗南部和东部，距离吞武里都有一千二百里之遥。
因此面对以南伐北的宁军，他无法做出迅速投降的决定。
而且深居内陆的他，没跟宁军打过仗，也不知道宁军战斗力究竟如何。
如今他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宁军，知道南洋天兵绝不是浪得虚名。
仅仅两天一夜，就把由英国顾问设计，耗费了无数民脂民膏，且由五千精锐士兵防守的北榄城攻破了。
早知道宁军如此善战，他说什么也不会听信通銮的鬼话，带着上万士兵南下勤王。
但通銮心思太阴沉，隐瞒了宁军的真实战斗力，将其描述为一帮精于海战、疏于陆战的海寇。
还承诺一旦大败宁军，就封帕昭·甲威叻为兰纳国王。
帕昭·甲威叻正是听信了这些鬼话，同时考虑到与通銮家族的姻亲关系，这才糊里糊涂地派兵助战。
如果自己没有出兵，一直老实待在南邦府，坐看却克里王朝和大宁王朝二虎相争该有多好？
不管谁打赢了，面对鞭长莫及的泰北诸侯，都会以笼络为主。
就当帕昭·甲威叻深刻反思的时候，突然有士兵匆匆来报：“启禀帕昭大人，东城乃盼黄九生带兵撤回来了。”
听到黄九生这个名字，帕昭·甲威叻脸上顿时布满阴霾。
他可没忘记黄九生都干了什么，他不计前嫌委任这名唐人将领把守东北角、东南角堡垒。
可这家伙在看到东北角堡垒被一炮击毁后，竟然不战而溃。
两座堡垒的守军，一死一逃，彻底敲响了北榄城的丧钟。
若是黄九生再多多坚持一下，拖住宁军的进攻脚步，稍稍为南城和北城的友军争取一点时间，说不定反扑就成功了。
虽然可能无法顺势夺回外城，但至少内城是完整的，接下来的仗还有的打。
局势糜烂至此，全因此人！该杀！
已经在心里为黄九生宣判死刑的帕昭·甲威叻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沉声道：“立即让他上来见我！”
“是！”
士兵匆匆走下炮垒传令去了。
没一会儿，黄九生就独自一人登上了炮垒。
一上炮垒，黄九生就跪下了，泪流满面道：“属下无能，丢了两座堡垒，还请帕昭大人责罚。”
看着跪在地上，向自己行匍匐礼的黄九生，甲威叻金属护鼻两侧的眼睛都快喷出火来了，“你还有胆子回来？”
黄九生抬起头，看着戴着一顶漆成黑色的塔瓦·篷圆顶钟形盔的甲威叻，对方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一样盯着自己。
黄九生连忙膝行而前，“帕昭大人，请你息怒！属下有活命之法，特来献给大人，将功赎罪。”
甲威叻听到“活命之法”，顿时愣了一下神，作为一名投机者，甲威叻死战之心其实不坚定，也并不愿意跟随却克里王朝一起陪葬。
能活，谁又想死呢？
正当他回过神，想要逼问黄九生的时候，后者已经一路跪到了他面前。
四目相对，甲威叻发现原本卑躬屈膝的黄九生哪里还有半分怯懦的模样，一双带有杀意的目光正恶狠狠地迎向甲威叻。
行动困难的甲威叻连忙想要大喊，可还没喊出声，一道白虹从他眼前划过，然后甲威叻脖子出现了一条红线，接着像喷泉一样涌出道道血泉。
突然的剧变，瞬间惊呆了旁边站着的卫兵，谁也没想到黄九生竟会突然暴起杀害帕昭大人。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黄九生已经站起身，一刀砍下了甲威叻的人头，高高举起来，朝周围怒吼：“甲威叻已死，降者不杀！”
黄九生这一手，震住了不少暹罗士兵，但深受甲威叻厚恩的亲兵显然不在此列。
几名亲兵纷纷挥舞着刀剑扑向黄九生，想要杀掉他为帕昭大人报仇。
黄九生是禁卫军出身，虽然已人到中年，但武艺并未落下多少。
他以炮垒堆放的几门火炮做掩护，灵活的避开几把砍向自己面门的刀剑，然后还寻到破绽杀了一人。
炮垒之下，听到黄九生怒吼声的百余名由他带回的残军，纷纷拔出刀剑冲上炮垒。
一路上任何未放下刀剑的士兵都遭到了他们的毒手。
这支部队在退回主堡的时候，就被黄九生带着几十名亲信清洗了一遍，不愿意“附逆”的士兵都被送去见了阎王，留下的都是铁杆“泰奸”。
黄九生给他们分析过，东城一破后，北榄全城沦陷是迟早的事。
想要活命，唯有投降！
但在投降之前，还得先纳上投名状。
帕昭·甲威叻的人头，就是他们的投名状，也是他们的进身之阶。
百余号反正的暹罗士兵很快就杀上炮垒，将几名还在与黄九生打斗的亲兵屠戮殆尽。
杀光这些人后，黄九生命手下的士兵寻来一杆长矛，将帕昭·甲威叻怒目圆睁的人头挂了上去，然后裹挟西南角炮垒的一二百名守军，一路招摇撞市地涌向了还在前线抵抗宁军的暹罗士兵。
“甲威叻已死，投降不杀！”
两三百号人一起喊着口号，声音之大，都传到正在进攻的宁军那边去了。
正陷入苦战的暹罗士兵纷纷向身后望去，然后就看到了那颗被高高挂起的、长相熟悉的头颅。
“叮呤咣啷～”
刀剑扔在地上，与地砖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还在负隅顽抗的不到两千名守军彻底失去了战意，纷纷扔下了手中的武器。
已经跟随援军一起登上东城的阮文用、穆少华看到这一幕，啧啧称奇。
原本死战到底的守军竟然降了，着实有些出乎他们的意料。
很快他们就获知了真相，原来是一名华人军官反水了，斩杀了帕昭·甲威叻，并用他的人头劝降了守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