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下呈递上来的国书,又礼节性地与法兰西大使交谈几句后,郑承熵便感觉有些乏了。
今日举办登基大典,为彰显君权威严和神圣,繁文缛节可一点都没省。
他这个新君又是祭告天地,又是前往太庙奉祀,最后还要再召开一个朝会,就算他年轻力壮也感到了疲倦。
尤其是他身上还穿着一整套又闷又热的冕服,就像是在三伏天里把自己裹成了粽子一样。
汗水早就浸透了最里面那层单薄的素纱中单,然后黏糊糊的贴在肉上,非常的不舒服,痒痒的,却又不好去挠。
看到郑承熵脸上似有倦意,身子也在小幅扭动,侍奉在御台旁的年轻太监费迪南悄悄收回余光,尖着嗓子喊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看到无人再出列上奏,守候在大殿门口的太监挥动黄丝编织的“净鞭”,涂蜡的鞭梢在击打地砖时,发出三记“啪啪啪”的清脆而又响亮的鞭声。
上朝和退朝都要鸣梢三声,以示肃静。
在郑承熵摆驾离开承天殿后,文武百官也开始有序的退场。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有人欢喜有人愁。
一整场朝会下来,新君皇恩浩荡,大肆封赏了一百多位立下大功的武官,还亲手扶植起了翊卫功臣一派,今后勋贵之间再也不是同气连枝,铁板一块了。
获封漳浦郡公的江彦雄,隐隐已是本朝第一武勋,跨出殿门不远便被无数同僚包围着,人们纷纷拱手向他道喜。
而先封丹阳郡公,后又被侄子牵连削爵一等变成丹阳侯的陈元恺,身边也簇拥着一大群陆军将校和与他相熟的兵部、工部官员,这些人也争先向第二武勋恭贺。
相比两个实权在握、简在帝心的海陆军大臣,由建安郡公降爵成建安侯的洪青山就显得落寞多了。
他佝偻着背,形单影只的走向宫门,与殿外广场上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江彦雄本想叫住洪青山,开导一下这位早年对自己有提携之恩的老上司,可等他从人群中挣脱出来时,对方早已出宫,不见了踪影。
见状,江彦雄心中默默叹息,也熄灭了前往洪府一叙的想法。
君威难测,嘉祥皇帝推他来当翊卫功臣的魁首,可不是让他去与失势的开国功臣勾勾搭搭的。
皇帝要把原本铁板一块的勋贵群体一分为二,人为制造对立、竞争,作为臣子,他也只能遵命。
在悬针岛劝进的时候,他曾劝皇帝慎重处置勋贵,最好从轻发落,以免朝中震荡。
皇帝从善如流,的确没有滥杀无辜,也不搞株连那一套。
但皇帝没有告诉他,要把勋贵人为分成两派啊?
接旨的时候他还有些晕乎乎,但江彦雄此时已经彻底回过味来了。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皇帝在给勋贵定规矩,想要躺在祖先的功劳簿上混日子就别让他抓住小辫子。
翊卫功臣的崛起,只是一个开始,若是开国功臣的后代不奋起直追,继续当纨绔子弟,吃老本,恐怕后面还要被皇帝敲打。
领悟了皇帝的意图,江彦雄自然就放弃了多余的想法。
至于洪青山这些开国功臣后代视他为叛徒也好,皇帝的应声虫也罢,都随他们。
总之,他们江氏是坚决跟随陛下的步伐走的。
文官这边不比武将勋贵,不会随便把喜恶挂在脸上。
只是散朝的时候,都默默选择了跟丞相杨渊渟还有几位尚书拉开了那么一点距离。
他们可不想在这关键节骨眼上被打上奸臣同党的烙印,从而在皇帝那里划入提拔任用的黑名单。
看着避开自己,如避瘟神一样的这些青壮派文官,杨渊渟脸上火辣辣的疼,感觉留在皇宫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种痛苦煎熬,也是对他一生功业的最大否定。
昔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如今竟然成了过街老鼠?
悔恨如蚁虫一样疯狂噬咬杨渊渟的内心,令他倍感痛苦。
可惜已没有回头路可选,他只能硬着头皮,在无数或带着嘲弄、或带有打量之意的目光中穿过宫门,仓皇的来到皇城外,乘坐等候在此的马车回府。
。。。。
翌日。
海风轻轻拂过安静的东宁港,三辰旗在高耸的桅杆上飘扬。
相比昨日新皇登基,港内桅杆如林、舟楫攒动的盛况,今日泊位上已空旷了许多,只剩九艘战列舰锚泊,外围还有零零散散的几艘单桅战舰顶着孤零零的一根桅杆,在海上巡逻警戒。
在此悠闲的景象下,一艘单桅通报舰、一艘双桅通报舰却突然升帆,开启远航准备。
两艘战舰同时接到了海军部下达的命令。
单桅通报舰受命前往粤海府,去该府日新大学接一个名叫秦建业的教授,皇帝要召见他。
双桅通报舰则航程更远,将花两三个月时间驶向天南岛,给流放该岛的铸炮大师曾开泰送去一封赦免和召他回京的中旨。
曾开泰演放火炮的时候,不慎发生爆炸事故,炸死了延平团团长,偏偏这团长还来头不小,是陈元恺的儿子。
事后,曾开泰被流放天南岛。
郑承熵对这个闯了大祸的曾开泰兴趣不小,尤其是见到他一个门生冯振中都如此才华横溢后,对这个学贯中西的大师以及他脑袋里的学问就更加期待了。
去岁暹罗之战前,郑承熵就受冯振中请托,找过陈元恺说情。
时隔多年,陈元恺丧子之恨也渐渐淡了,愿意给当时还是会稽郡王的郑承熵一个面子。
只是陈元恺也提出了条件,曾开泰发明的榴霰弹若是能在暹罗战场建功,展示出不错的实战性能,那么他可以放下心结,向皇帝请奏赦免曾开泰。
去年的这个承诺也到了该兑现的时候了,没等郑承熵开口问起,陈元恺就主动上折子了。
因此,郑承熵顺水推舟,又多发一道中旨。
之所以发中旨,而不是发圣旨,跟内阁最近在调整有关。
御书房内,郑承熵坐在祖父顺昌帝曾经坐过的那张椅子上,看着桌上码的比山还高的奏折就有些发愣。
“内阁干什么吃的?难道停摆了几个月的政务?”
郑承熵以为是内阁没处理这些奏折,顿时火冒三丈。
一旁小心侍奉的费迪南连忙道:“皇爷息怒!先帝龙体欠安时,这些折子一直是内阁票拟,杨相代为批红。”
“杨渊渟能够批红?”
郑承熵怔住了,有这个大权在手,那杨渊渟可不再是一个橡皮图章了。
似乎看出了郑承熵的疑惑,费迪南又赶紧解释道:“先帝御极五十五载,龙体一向康健,杨相代为批红也不过是去年冬才开始的事,且他的批红还能被六科给事中封还驳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