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承熵听懂了费迪南的意思,对方是想说顺昌帝一向勤政,杨渊渟真正行使丞相的全部权力也不过是很短暂的一段时间,且受到严格监督和限制。
费迪南继续说道:“东宁之变发生后,云霄侯及时带兵入城平叛,救出了江督、陈督还有其他几位阁老。
可江督、陈督已经不太信任其他几位阁老了,但东宁城的混乱又需要人出面安抚,各府县卫所送来的奏本需要朱批。
皇爷那时还在暹罗,远水解不了近渴。
无奈之下,两位大都督又让阁老们行使票拟之权,让杨相行使朱批之权。
只是这些折子都按两位大都督要求做了备份,目的是等到皇爷登基后再呈递皇爷御览,查漏补缺。”
郑承熵微微点头,这么一说他放心了不少。
他还以为内阁真的几个月没处理全国的政务,那各地还不乱套了。
郑承熵随手打开一个题本,发现是丰壤府知府上的本子,时间写于两个月前,先帝刚驾崩不久那会儿。
“臣丰壤知府卢有光谨奏:窃臣管辖之丰壤府,于顺昌三十九年五月十八夜,忽遭数十年未有之飓风袭击。
其势之暴烈,为害之惨酷,实非言语所能尽述。
臣闻报后五内如焚,即刻遣员查勘,并亲赴灾区巡视。
目击之处,疮痍满目,民命倒悬,谨将灾情据实沥陈于圣主之前……”
郑承熵仔细的阅读了卢有光写的这封奏折,发现了不少感兴趣的点。
除了对台风来临时用了一些文人喜欢卖弄的,诸如“狂飙怒号,拔木飞沙,合抱巨木尽皆偃伏断裂,屋瓦皆如落叶纷飞”的景象描写以外,重点都在统计伤亡和如何善后上面。
人口伤亡、屋宅坍毁、田地淹没、牲畜死亡等等,每一项每一栏,卢有光都列出了详细的数字。
最后他还针对此次台风灾情,给出了自己的应急处理意见——开仓放粮,派厢军巡逻安靖地方,向附近驻扎的康靖右卫求援,并请求朝廷蠲免今年的农税。
郑承熵看得津津有味,因为这折子不是空谈,而是真的学懂了经世致用,能从中品读出这位卢知府对地方治理的娴熟技巧。
看完后,郑承熵合上题本,在正本封面留白供朱批的地方看到了“准奏”两个朱红色的大字。
郑承熵微微皱眉,朱批为什么叫朱批?就是因为朱砂红笔所写,有别于臣子所上奏折本身的墨字。
因此,朱批一向被视作皇权的象征,前明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倒是因为皇帝懒政把持过朱批权,且本身因为太监依附皇帝,是皇帝的家仆,也可视作皇权的一种延伸。
但换作是丞相掌握朱批权的话,不就侵蚀皇权了。
郑承熵也终于知道为何顺昌帝把杨渊渟架空成一个空壳子丞相了。
实在是内阁权力高度集中,加上大宁朝的太监全部出身外族,也没设秉笔太监、掌印太监的官职。
若是遇到懒政或者年幼的皇帝,没宦官制衡内阁,必定会生出权臣。
郑承熵觉得顶层设计应该得改改,既不需要像顺昌帝那样大小事都亲力亲为,把相权压制得太过头了;
又不能像这一次皇位空悬的两个多月时间里,由阁老和丞相决定一切。
简单概括,其实就是抓大放小的问题,因为皇帝不可能拥有无限精力去处理无穷无尽的政务,必须学会适当放手。
但是放哪一部分?又抓哪一部分?都值得仔细思考、商榷。
而且大宁朝还要建立更完善的监督和复核机制才行,比如交由内阁和丞相直接审批的那部分奏折,要实时存档,还要随时抽查。
地方府卫可能也需要建立一套自下而上的纠正机制,以免出现欺上瞒下的事,清朝的密折制度就有这方面的作用。
但密折制度副作用太大,容易滋生君臣猜忌,继而盛行告密文化,甚至成为政斗工具。
或许报纸能替代一二作用?
郑承熵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大宁人口太少,除了东宁和吕宋平原因为人口稠密,养活了不少报纸外,其他地区几乎都是地广人稀,没什么报纸出现,有也是从东宁捎过去的过期报纸。
郑承熵深刻感受到,坐江山是要比打江山更难啊!
他没有系统的接受过帝王学教育,只有顺昌帝晚年时教过一鳞半爪的帝王术,但显然无法靠这些粗浅能耐治理一个领土广袤,交通又不是那么方便畅通的庞大国家。
只能学着当一个皇帝了!
郑承熵如此想道。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学当皇帝的第一步就是学习看奏折、批奏折,了解大宁的官场生态。
想到此,他又看向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随便挑了几本出来翻阅。
一本由罗芳柏上奏的题本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臣诃陵巡抚罗芳柏谨奏:为奏报剿办诃陵教匪渐次推进而贼势未靖,战事迁延,恳请圣鉴并严旨督办事。
窃臣自奉旨剿办诃陵教匪以来,夙夜兢惕,督率文武,步步为营,期以荡平丑类,上纾圣主宵旰之忧。
然事势艰难,贼情诡谲,虽百计图维,而战事迁延至今未克全功。
臣抚衷自问,惶悚无地,谨将实情缕悉陈奏,伏乞陛下雷霆之训……”
这是一封罗芳柏写的请罪折子,落笔于两个多月前。
郑承熵算了算时间,即使是两个多月前写的折子,那时的罗芳柏也已经赴任诃陵巡抚十个月、十一个月了。
将近一年时间,手握十万雄兵,号称灭国如喝水的罗芳柏,竟然也没能搞定乱了快三年的诃陵岛。
难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诃陵岛先前已经换过一任督师了,再换人的话,又要磨合和调整。
想到此,郑承熵决定耐心一点,继续看下去,看罗芳柏如何陈情。
“教匪据险已非一日,其巢穴处万山丛棘之中,路径盘曲,幽深莫测。
每逢大军进剿,则散伏林莽,或匿藏洞穴;
待我兵疲粮匮,复啸聚突袭,且山民愚昧,甘为之耳目,我军之动向,尽入敌手掌控之中。
臣虽严令各团、营分扼要隘,层层逼进,然山深雾重,粮运艰迟,军士涉险攀援,日行不过二三十里。
每克一硐一寨,皆需先断其水道、绝其樵采,迁延时日,方能得手。
此非将士不用命,实地利之险,有以致之……”
看到这,郑承熵眉头紧锁,对一旁伺候的费迪南说道:“费伴伴,给朕把诃陵岛的沙盘抬上来。”
“奴婢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