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郑承熵上来就点明国朝用度吃紧，作为户部尚书的高正廉不得不站出来做出回应。
他望着端坐在龙椅上的年轻皇帝，拱手行礼道：“自顺昌三十五年，海军出征小西洋时起，国朝戎事日增。
从锡兰、天竺到诃陵，从金州、满剌加到安南、暹罗，处处烽烟。
大军平叛讨逆，近乎无日不战，银子如流水一样花出去。
今国家疲弊，内库空虚，兵力紧绷，当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与民生息。
待国力恢复，公帑充盈后，再对外行征伐之事。
此诚老臣肺腑之言，还望陛下暂且偃武息戈，轻徭薄赋，蓄养民力。”
高正廉此番话一出，犹如石破天惊。
大殿上的所有官员，包括正在撰写起居注的起居郎都停下笔，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个胆子很肥，敢于直谏帝王的户部地官。
郑承熵脸上看上去虽然毫无波澜，但其实心里已经有所不满了。
高正廉说那么多，其实核心就一条，停止对外征战，通过削减军费开支来扭转财政赤字。
光想着节流，就没想过如何开源吗？这不是一个积极扩张，奉行武力征服的王朝所需要的财政管家。
身为钱袋子，难道不应该多想法赚钱，替君王分忧吗？
还有什么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听着就很丧气，难道不知道满清都开始将目光投向南边的百年宿敌了吗？
西边的大不列颠，也磨刀霍霍，随时都可能卷土重来。
中南半岛一西一东的两个劲敌，缅甸和安南，都已被不同程度重创，难道不应该乘胜追击，勿遗子孙忧？
这时候谈什么偃武息戈，说明这官当得完全不称职，只能看到簸箕那么大的天。
郑承熵忍住心中怒气，淡淡道：“先帝在世时曾言，敌从西洋来！大司徒可曾忘记？”
“回陛下，不曾忘，也不敢忘！”高正廉老实回话。
“好，既然高爱卿记住了这句话，那又为何提偃武息戈四个字？”
郑承熵注视着表情肃然的高正廉，声音陡然不高，“难道不知道西夷扎根天竺百年，已然将要把天竺瓜分殆尽？
届时，天竺巨大的人力、物力为西夷所用，国朝西疆必将永无宁日。”
听到皇帝的驳斥，江彦雄和陈元恺原本皱起来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戏谑地看着要拿他们海陆军开刀的高正廉。
这死老头开口闭口都是削减军费，还好陛下英明，没有被这短视之人所蒙蔽。
然而被皇帝呵斥后，高正廉依然没有收敛，依旧在那喋喋不休道：
“回禀陛下，西夷自百年前就在天竺沿海建立商站，所图不过商贸之利。
是莫卧儿王朝遭遇阿富汗杜兰尼王朝入侵，王权衰弱，国家四分五裂，才给了大不列颠人和法兰西人可乘之机。
七年战争中，大不列颠人驱逐了法兰西人在天竺的大部分势力，又窃据了孟加拉，这才稍稍成了气候。
然小西洋一战，陛下亲临，将士用命，打断了大不列颠人崛起的势头，又合纵连横，交好扶植迈索尔，且法兰西在天竺的势力恢复了大半。
有此二强援，再加上大力建设的锡兰卫，必可压制野心勃勃的大不列颠人。
短则十年，长则二十年，大不列颠人都无法进一步整合天竺。
反观我朝，有这十年二十年休养生息之机，必可消化大片的新附之土，使国力更上一层楼。
届时，若小西洋重燃战火，天兵自当乘巨舰宝船再临天竺，对大不列颠人盘踞的孟加拉犁庭扫穴，一举捣毁这颗把家安在我大宁西大门的毒瘤。”
听完高正廉的这席话，郑承熵面色稍霁。
看来这位大司徒也不是完全的坐井观天，对天竺的局势发展还是有一定认识的。
但他的眼光也就局限于天竺了，浑然没注意到欧洲正在酝酿的剧变。
工业革命和法国大革命，一个飞速提升生产力，一个砸碎了旧思想的枷锁，使政治制度出现变革，民族主义兴起，整个欧洲都跟着沾光、受益。
大宁虽然不是闭关锁国的满清，对欧洲保持了上百年的关注。
但是大宁也有自己的问题，若不抓紧时机进行一轮脱胎换骨的蜕变，即使在十年二十年后击败赶跑了大不列颠人，但在未来还是要面对一波又一波向东冲击的殖民狂潮。
这次西方殖民者将乘坐冒着黑烟的火轮船，手拿火帽打火的击发枪，对东方最后一块未被殖民的净土形成降维打击。
目前大宁满朝文武都有些飘飘然，还沉浸在“南洋天朝”的美梦中不可自拔，浑然没注意到危险已悄然逼近。
高正廉提议削减军费开支，也正是建立在这一认识基础上的，认为西夷不过尔尔，等大宁休养生息一二十载，就能开启第九次下西洋。
这种认知其实也不怪他，毕竟汉人优秀了几千年，对周边蛮夷的蔑视是刻在骨子里的。
大宁的前身有明吕宋国和延平藩，还只是流落南洋的一支亡国残军，能够低下高傲的头颅学习一切富国强兵之法。
但最具代表性的巨舰、枪炮都被大宁学到手了，且西夷三番五次在大宁手上吃瘪，曾经低下去的头颅又再次高高昂起了。
这其实就是历史和文明的包袱，安南的阮朝也经历了这样一场反复。
阮福映起兵的时候，一切都学习西方，从棱堡建造到线列步兵训练，再到枪炮和战舰仿造，甚至连军服设计都学习西方。
但复国以后，马上就兴儒家，远离和贬低西方的一切。
虽然这里面有宗教入侵使阮朝统治者感觉到威胁的因素，但小中华内心的骄傲其实也在作祟。
郑承熵感觉大宁就有点要走阮朝老路的倾向了。
工业革命和法国大革命，一个才刚刚在英国开启，威力未显现；一个还未发生。
所以郑承熵懒得多费口舌，他直接将矛头对准了满清。
“乾隆老儿下诏开启海禁，对大宁商贸、移民都造成了巨大的阻碍。
且下一步朝廷要出兵安南，复交趾故郡。”
说到这，郑承熵顿了顿，把目光从一张张或兴奋，或惊讶，或忧虑的面庞上睃巡而过，把每个人的表现都暗暗记在了心里。
“交趾一复，则大宁将与满清在陆地上接壤。
大宁连灭暹罗、安南两国的消息，足以让乾隆寝食难安。
届时战端一开，六代人收复故土的百年夙愿，将在大宁这一代人手上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