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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愿为北伐军中一小兵

当郑承熵说完,整座宫殿内已变得分外安静,只能听到毛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起居郎手指颤抖地在今天的起居注上写道:是日,帝首次明示北伐意……

高正廉不知该如何回应皇帝剖明的心迹。

劝阻?

收复故土是南渡遗民的百年心愿,也是无数勋臣告诫子孙的临终遗言和家训,同时还是大宁最大的政治正确!

谁敢反对,谁就是秦桧第二,要铸成跪像供万人唾弃的!

想到此,高正廉用余光扫了一下坐自己对面的陈元恺。

这位新晋侯爷正恶狠狠的看着自己,拳头攥得紧紧的,仿佛只要自己说错话,下一步他就要扑过来暴揍自己似的。

高正廉还真没猜错,陈元恺真就存了这样的心思。

陈元恺的先祖陈魁,是杨渊渟曾祖父杨英撰写的《从征实录》收录的重要英烈,也是十一名战死在南京的有名有姓的文臣武将之一。

与陈魁一起陨落在南京的,还有那支所向披靡的铁人军。

铁人军选拔严苛,个个都是膂力过人的勇士,能够提三百斤巨石在演武亭绕行三圈,曾经获国姓爷夸赞——“纵横天下矣”。

实战方面,这支编制为八千的铁甲兵手提斩马刀,身穿多层重甲,多次打得满清八旗抱头鼠窜,能够以步克骑。

银山之战,有两百铁人军击败八百满清骑兵的案例。

满清骑兵被打怂了打怕了,还诞生过八名铁人军吓退两百满清骑兵,收复芜湖的光辉战绩。

但就是这样一支承载着无尽辉煌和复国梦想的重装步兵,因为国姓爷指挥失误,与主将陈魁尽数战死在南京城下,死之前还在一面抵挡清军进攻,一面救援被分割包围的中军。

出现在荷兰油画中的明郑收复台湾的重装步兵,还有被郑经编为最早一批掷弹兵的铁人军,其实严格意义上都不是那支传奇铁军了,更多只是一种名号上的传承。

但就如同大唐之安西军一样,对大宁来说,悲壮落幕的铁人军、虎卫镇已经成了军魂的代名词。

陈魁官职和功劳虽然不如同样战死在南京的甘辉和张英,但同样是家喻户晓的大英雄。

在另一个时空,晋江、南安等地都还存留有祭祀三位忠烈的庙宇,称作三英(阴)公庙或者三英宫。

而在本时空,陈魁与其他为复国而牺牲的文臣武将一起配享太庙,连皇帝都要时不时祭祀一下,可谓极尽哀荣。

有这样一位英雄祖先,陈元恺和陈氏一族在大宁可谓备受尊敬,沾了不少祖先的光。

同样的,陈元恺也从未忘记过祖先和铁人军的血仇。

南京,这个自幼时起就铭记于心的梦中故都,陈元恺很想亲自去看看,城墙是不是有传说中的那么伟岸,江南烟雨又是不是如前代文人墨客记录的那般朦胧。

被陈元恺警告过后,高正廉也清楚意识到自己只有支持北伐一条路可选。

大宁跟南渡的东晋、南宋不一样,带着衣冠跑到吕宋的时候,这里被西班牙屠华三次,几乎没有本地汉人士族和豪强。

王朝传承这么几代人,占据朝中高位的依旧是当年的元勋后人,就连科举入仕的文官,也有很多人是勋贵家族的远支子弟。

这就导致没有“南方人出钱,给北方人复国”这一说法,没有南北分歧,大家都跟满清有血海深仇。

高正廉祖先不是文王、武王时代的元从老人,没在历史上留下重重一笔,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百姓。

但他高家同样与满清不共戴天,因为他们高家是迁界禁海的受害者。

满清为封锁沿海,断掉明郑的物资、人力和军事资源获取,残暴的下令沿海居民内迁,不仅摧残了明代晚期以来中国东南沿海地区的原始资本主义经济,还使无数沿海居民妻离子散甚至全家死绝,数千里海疆化为鬼域。

时人记载:勒期仅三日,远者未及知,近者知而未信。逾二日,逐骑即至,一时跄踉,富人尽弃其赀,贫人夫荷釜,妻襁儿,携斗米,挟束稿,望门依栖。起江浙,抵闽粤,数千里沃壤捐作蓬蒿,土著尽流移。

三天之内完成迁界禁海放在现代都是一种灾难,更别说古代了。

《南明史》记载:其丁壮者去为兵,老弱者展转沟壑。或合家饮毒,或尽帑投河。

在沿海数百万人走投无路的时候,挂着三辰旗的明郑战舰就犹如一道光,照亮闽粤江浙沿海的黑暗。

高正廉家里的族谱就清楚的记载,他们老高家原本是惠州大族,族里男丁二三百。

满清迁界禁海令一下,还没等消息送达地方,两天后就有满清骑兵来赶人了,直接用火箭焚烧高氏祖宅,有族中男丁上前阻拦,被清军骑兵杀死殆尽,余者作鸟兽散。

由于没有任何粮食,高家村逃走的丁口也几乎全都饿死,没有几个人能饿着肚皮走出数十里甚至二三百里,来到禁海区外。

高氏一族上千丁口,最终只有两个八九岁的男童躲在海边礁石下,都快要饿死的时候幸运的等来了一艘明郑派上岸打探消息的小舢板。

明郑士兵用随身携带的水粮救活了两个高家幼童,并把他们带到了台湾。

两个幼童中的弟弟不耐台湾瘴气,没多久即病死,而哥哥则在六年后,以少年之身跟随远征吕宋的舰队成为第一批登陆吕宋岛的士兵。

这兄弟俩中的哥哥,便是高正廉的高祖父。

高正廉的高祖父因为在攻打马尼拉王城的时候被西夷用火铳打烂右掌,截肢后黯然退役,分到了三十亩军功田和一户奴仆,最后找了同样因为迁界禁海而成为孤女的高祖母成婚,在吕宋重新延续了已经在老家惠州灭绝的高氏血脉。

想到族谱记录的这些由满清犯下的斑斑血案,再联想到祖先遭受的苦难,高正廉不禁潸然泪下。

他为自己的犹豫和担忧感到羞愧,十世之仇,犹可报也!

到他这才第五代,难道就忘记了祖先的血海深仇吗?

满清如此暴虐无道,大宁北伐,既是有道伐无道,又是为亿兆无辜罹难的百姓复仇。

高正廉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收回思绪,向郑承熵深深一揖,语气哽咽,“山河奄有中华地,日月重开大宋天!

既然陛下怀驱逐鞑虏之志,臣自当誓死追随!

偃武息戈之说,可以休矣,臣自今天起会竭尽全力为朝廷筹集粮饷,助陛下再造洪武伟业!”

看到高正廉泪流满面的发誓表决心,一旁还在发愣的其他几位内阁大臣瞬间悟了。

此时多犹豫一秒,都是对皇帝的不忠诚和对自家智商的侮辱。

“臣手下管着报社,自明日起,便开始刊登满清入关后……不,自老奴七大恨起兵后的所有罪状,要让我大宁子民都积极参与进这场复国大业中来。”

礼部尚书顾政和突然开了窍,所提出的舆论鼓动和总体战颇合郑承熵的心意,使得这位新皇帝连连点头。

工部尚书王恪斋不甘示弱,马上义正言辞地表明立场:

“臣就是拼着这把老骨头,也要为陛下和朝廷督造出足够且合用的兵器。夷虏所最畏于中国者,火器也!满清骑射,在枪炮面前不过是活靶子。”

“臣请辞去兵部尚书一职,愿为北伐军中一小兵!”

听到袁可素铿锵有力的话,众人全都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个脸上写满坚定的老臣。

本以为自己就够舔的了,没想到还有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