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承熵目光转瞬间即变得锋利如刀，从余庆那张憨厚老实的面庞上刮过。
余庆哪里敢跟皇帝对视，连忙垂首抱拳，“此乃臣亲眼所见，不敢对陛下有任何隐瞒。”
郑承熵收回凌厉的目光，温言安抚道：“余爱卿，朕信你！”
听到这短短的六个字，余庆心中感到一阵暖流淌过，颇有种“提携玉龙为君死”的冲动。
郑承熵没有理会胸中热血沸腾的余庆，而是在安静思考大宁接下来的应对措施。
乾隆反应这么快，而且动作这么大，倒没出乎他的意料。
因为乾隆只是坏，而不是蠢。
历史上马嘎尔尼访华，表面上是为通商而来，还因为中西方觐见君主的礼仪闹得很不愉快，其实暗地里是带着一分对满清的试探。
乾隆故作傲慢打发走马嘎尔尼以后，马上密谕沿海加强军备的同时，不许盘剥英国商人，以免给英国制造开战的借口。
可惜乾隆察觉到了问题，也认识到了西方人的勃勃野心，但他却无法拿出解决问题的妥善方案，把雷埋给了孙子道光。
对英夷都尚且如此警惕，更别提始终窥探威胁大清江山的前朝余孽了。
锦衣卫无法刺探到军机处的情报，但在密布天地会兄弟的广东、福建，对当地清军和官场上的变化，可谓了如指掌。
顺昌帝今年召开的第一场大朝会，陈安之作为锦衣卫首领，就公开上报了这条重要情报。
也就是说，尽管锦衣卫和天地会在广东狠狠操作了一番，拿王德水和他的举人舅舅郭定伦做了一手文章。
但最终还是没能阻止暹罗使团秘密联系云贵总督伊尔根觉罗·富纲，并通过富纲的密旨把昭披耶·却克里的求援信和大宁出兵暹罗的重大军情上报乾隆。
故此，乾隆勒令沿海加强戒备，整军备战，丝毫不奇怪。
如果不是满清水师腐朽，郑承熵估计乾隆搞不好都要派舰队下南洋进行一趟武装侦察了。
顺昌帝对乾隆开启海禁的做派，表现得十分愤怒，力排众议，下令陈安之秘密派遣锦衣卫潜入闽粤沿海，组织天地会起义。
顺昌帝积威数十载，群臣不敢反对他的旨意。
但没过多久，吞武里报捷文书就送达东宁，顺昌帝急着召回孙子郑承熵，组织天地会起义的事情就搁置了。
顺昌帝没再提，群臣自然也不会再提这茬。
再之后，顺昌帝龙驭归天，爆发东宁之变，皇位都空悬了两个多月，组织天地会起义的事情便彻底被抛之脑后了。
郑承熵是翻阅顺昌帝今年召开的朝会记录才发现还有这样一件事，不由为闽粤沿海的老百姓捏了一把汗。
不同于郑承熵这个现代人，顺昌帝是真的把百姓视作草芥的，为了打击满清，可以不顾清军随之而来对民众的大屠杀，悍然掀起闽粤战火。
如果仅仅只是发动几场天地会起义，除了报复满清，小小的出口恶气以外，对大宁来说，几乎没有收获，反倒是要损失很多。
首先是丧失民心，不甘为奴的闽粤子弟在天地会骨干的率领下起义，大宁却没有做好对满清全面开战和增援的准备，那注定是一场灾难，当这批骨头硬的老百姓被清兵屠杀光了，今后谁还相信大宁、敢相信大宁？
其次是浪费时机，时隔百年，满清对大宁了解不多，反倒是满清对大宁单向透明，一旦错过了给满清致命一击的机会，让满清有了更充分的准备，今后的光复之战注定变得更艰难、更血腥。
最后则是消耗信心，一旦大宁出师不利，或者只是发动天地会起义，隔靴搔痒的打击满清，大宁百姓对收复故土的信心将被透支、消耗，今后郑承熵想发动北伐，难度将上升一个台阶。
毫不客气的讲，顺昌帝驾崩的正是时候，不然等这场灾难性的起义发生后，郑承熵才继位，上来就得先收拾皇爷爷留下的烂摊子。
郑承熵收回思绪，淡淡道：“陈安之这次倒是难得的做了一件人事，派余爱卿回故土走上了这么一遭。”
余庆没敢吭声，因为皇帝是在委婉地抨击先帝。
组织天地会起义的旨意，尽管最后因为顺昌帝的病情和东宁紧张的局势而没得到严密执行，但陈安之是个老滑头，害怕顺昌帝病情恢复或者新君登基后问责，故此派余庆潜回闽粤，侦察了一遭。
余庆临行前，陈安之特地交代过，让他打探消息就好，不要闹出太大动静来。
余庆虽不喜陈安之为人，但也没违背他的这条嘱托。
既然陈安之违抗圣旨是对的，那下旨的顺昌帝自然就错了。
为尊者讳，也为维护皇权，郑承熵不好抨击先帝太过，提了一嘴就跳开这个话题。
他看着低头沉默的余庆，问道：“依余爱卿之见，与满清一战在所难免，锦衣卫和天地会接下来该如何有所作为？”
余庆思索了片刻，才谨慎地回答道：“陛下，刺探军情、接应大军、策反敌将，都是锦衣卫的分内之事。
臣这一次秘密潜回神州赤县，还在台湾停留了十数日，经天地会兄弟介绍，结识了一位台湾本地的大豪杰，名曰林爽文。”
见郑承熵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余庆赶紧把他和林爽文的接触过程以及台湾民情娓娓道来。
在郑经弃台，施琅复台以后，施琅上奏劝阻了打算放弃台湾的康熙，然后迁移闽粤无地、少地的百姓迁居台湾，从中牟利，收取施侯大租。
从施琅和他后代子孙的角度，自然希望移民台湾的汉人百姓越多越好，这样他们好收取田租。
但是满清皇帝可不这么想，在陆续移民数十万把郑经放弃的台湾西部沿海平原占领后，就果断禁止汉人百姓再移民台湾。
但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满清根本禁不住往台湾跑的百姓。
历史上到十九世纪初，台湾已有汉人一百九十万。
在本时空，郑经弃台的时候迁移了二十万百姓渡海至吕宋。
施琅为了抢占台湾的无主土地，甚至用战舰帮忙运输闽粤移民。
因此本时空台湾的人口并未大量减少，依然有一百多万人。
听起来人不多，但基本都集中生活在狭小的台湾西部平原，这就导致经常为了争田争水而发生械斗。
更加大矛盾的是，这些参与械斗的百姓很多都是佃户乃至游民。
满清官府在招募移民至台湾时，要求移民办理“垦照”。
除了早期移民弄到了合法的开垦牌照，后期这些牌照全部落入了官僚、富商手里。
对于在家乡穷困潦倒的闽粤百姓来说，即使是去台湾当佃户，也强过在家乡饱一顿饿一顿。
随着移民越来越多，屡禁不绝，台湾的人地矛盾也暴露出来了，一部分人违反清廷禁令，向东进入“番界”开垦；另一部分人则成为破产农民，丧失永佃权。
这些丧失永佃权的百姓只能临时租种土地或者受雇佣，再者就是进入到城镇中，成为手工业者或是小商贩。
由于长期处于社会底层，一直受富商的歧视与官府的欺压，使得这些人具有发动起义的原动力。
讲到此处，余庆眉飞色舞道：“陛下，这些游民没有田产，没有生计，长期处于颠沛流离的生活中，还被歧视性称作‘罗汉脚’。
地主富户看不起他们，工钱也经常克扣盘剥，还经常发动他们打械斗，官兵一来便交出去成为替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