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为民知道当兵的受伤不稀奇,磕磕碰碰是常态,可儿子伤到要在家养病两个月,他心里的鼓就没停下来过。
周继光沉默了很久,屋子里静到只能听见父子俩清晰的呼吸声,周为民没有开口打扰儿子,周继光看着爹那张沧桑的脸上溢满的担忧,喉结滚了滚,还是决定不瞒着爹。
他开了口,声音低沉:“爹,我这次出任务,左臂中了枪,医生说因为没有第一时间得到救治,子弹伤到了手臂神经,打进了骨头里,骨头裂开了。”
“后续恢复……可能恢复不到最好的状态。”
周为民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的褪去,他张着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顺过气。
周继光见状,连忙伸手拍着爹的后背替他顺气,语气里都是焦急:“爹你别上火,医生说还是有希望恢复的。”
他没说的是,恢复不好的概率是百分之七十,自己的左手很可能以后都使不上力,但是自己也没办法,只能祈祷剩下百分之三十的奇迹。
周为民慢慢平复了心情,眼眶却红了,他像是泄了劲突然,脊背一瞬间佝偻了几分,好似有什么看不见的重物压在了他身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还是把那个最不想问出的问题挤了出来:“那要是……恢复不好,会怎么样?”
周继光闭上眼,爹还是问了这个话题。
他在说与不说之间犹豫了很久,再睁眼的时候,他的目光平静,声音喑哑:“恢复不好的话,以后左手使不上力气,我就不能继续在一线奋战了,我只上完了小学,也不够转文职,大概率会拿到一笔退伍费,然后部队给我安排一个工作转业。”
周为民别过脸,粗糙的大掌飞快地在眼角抹了一把。
当年家里穷,老三二话不说就去报名当兵了,他记得他走的时候,还瘦瘦小小一个,他是为了给家里挣口粮和津贴才去的。
后来,他也知道,儿子是真的爱上了当兵,哪个男人心里没有个为国效力的梦呢,穿上那身绿军装,扛的是家国,守的是河山,可现在,儿子很可能再也穿不上那身军装了。
周为民没有让自己继续想下去,他闭上了双眼,把那些情绪压了下去,再睁开眼,他又恢复了冷静稳重,看着周继光,声音里全是一个父亲对受伤儿子的心疼:“没事,在家好好养着,爹娘照顾你,一定把你这条胳膊养得好好的。”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你在屋里歇着,爹出去看看你娘饭做的怎么样了。”
说完他慢慢走出了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站在门口不动,像是瞬间苍老了几分。
厨房那边传来牛素琴催促沈桂枝干活的声音,周为民深吸了一口气,又变回了大队里成熟稳重的大队长。
这事,先瞒着吧,别让老婆子知道了,她要是知道,又得心疼得半夜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