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佳敏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手指在U盘上攥紧又松开，像是接下来的话需要把自尊咬碎了才能说出口。她垂下眼睫，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对面的人能听见，“霜姐，我跟你说实话，我在中能这一年多，能接触到的核心业务文件其实很少。赖总那个人精得很，真正要紧的合同、账目，他从不经我的手。所以我手里……没有那么多白纸黑字的证据。”
她抬起眼，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里多了一层破罐子破摔之后的冷静。“但我有别的。”她把那个小小的U盘推到白霜面前，指尖微微发抖，“这里面，是我和他的私生活影像。不是商业泄密，不是财务造假，就是单纯的，一个国企高层和一个女下属之间不该存在的关系。这些影像，有些是应酬之后他在酒店过夜的记录，有些是他喝多了在我住的地方被拍下来的。他不知道这些影像存在。”
白霜没有碰那个U盘，只是低头看着它。黑色外壳，边角磨得有点掉漆，很旧很普通，普通得让人很难相信里面装的东西能决定一个国企高层的命运。
“佳敏。”白霜的声音放得很轻，但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慎重，“你想清楚，这些东西一旦放出去，舆论当然会盯上他。但舆论也会盯上你。”
“我知道。”梁佳敏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像是在用全部力气撑着那点最后的体面，“我早就被他们泼够了脏水，再多泼几桶也无所谓了。但这些东西放出去，至少能让赖总从那个位置上滚下来。他们不是说我是靠他上位的吗？行，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提携’我的。这些影像不是我在商业场合偷拍的，我也不是预设立场去拍的——大部分都是我在整理旧手机备份时发现的，有些片段我之前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被拍了。但霜姐，这次你真的要帮我，如果单靠我一个人，这些东西在我手里就只是定时炸弹，只有交给能替我撑腰的人，它才能变成武器。”
白霜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江面上又过了一艘货船，汽笛声闷闷地传进来。她最终伸出手，没有去拿U盘，而是覆在梁佳敏冰凉的手背上。
“U盘你先收着。这件事我一个人不能替你拿主意，你得跟我先生当面谈。”她站起来，拿起帆布包，又低头看了梁佳敏一眼，“今晚，我们一起吃饭。这件事要从长计议。”
梁佳敏点点头，用手背蹭了蹭眼角，把U盘收进包里，拉好拉链。她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轻快，像是在努力把刚才那摊沉重的情绪重新打包藏好：“嘿，总是让你听我这些破事儿，一定很招人烦吧？晚上我请客，你随便点。”
白霜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闻言摇了摇头：“没事儿，先商量商量，你也难。”她顿了顿，看着梁佳敏那张刚从眼泪里捞出来、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拾好的脸，心里生出无限心疼来。
梁佳敏站在茶馆门口，目送温清泉的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尾灯在暮色里闪了两下，拐过街角就不见了。她脸上那个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随着尾灯的消失一点一点地淡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没什么温度的平静。
她转身走上天桥。六月底的晚风裹着江水的腥气和柏油路面残留的燥热，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后飘。高跟鞋踩在天桥的水泥路面上，嗒嗒嗒，节奏不快不慢。她没有回头。
下了天桥，穿过一条窄巷，岔路口停着一辆黑色路虎，车灯没开，引擎也没熄，像一只伏在阴影里闭目养神的豹子。梁佳敏拉开车门坐进后座，顺手把包搁在腿上，靠进真皮座椅里，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口气。
陈建国坐在驾驶座后面那个位置，手里夹着一支雪茄，没点，只是放在鼻子底下慢慢地闻。他把雪茄搁在车载烟灰缸边上，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