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有接话。
“小时候我发烧,我说不舒服,你非觉得我是装的,让我干活,还说我懒,烧到39°,你才让我妈带着我去看门诊打吊针。高考我想学美术,你说我画的是鬼画符,没前途,非要我读数理化。我说不想去,你说不去就别读了。”她看着父亲,眼眶泛红但语气反而很平静。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梁上的吊扇不紧不慢地转着,光影在桌面上晃了一圈又一圈。
白石冷不丁拍一下桌子,声音陡然拔高:“你那是想学美术吗?你自己成绩什么样?考个大专还好意思在这儿翻旧账?你能考上好学校我能不让你读?”
白霜彻底没了脾气,低头呵一声,带着一种被误解多年后终于不愿意再辩解的了然。
“对,我成绩不好。你就只看你想看到的。”她把筷子整齐地搁在碗沿上,动作很轻,“我是成绩不好吗?我是故意考不好。我就是考个大专,考给你看。”
白石坐在主位,眼皮微微跳动,十分不解地看着这个女儿。
白霜没有移开目光,语气反而比刚才更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下终于裂开的冰面。“我以为你能想明白。结果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
话音未落,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崩溃失控,只是眼眶里蓄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满了,溢了出来,像水面泛起一阵轻微的细浪。她没有去擦,任由眼泪沿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桌沿上。
白石看着她,嘴张了张,第一反应不是安慰,而是辩解。他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一种“我明明给你指了最好的路你怎么就不懂”的不解,筷子在碗边磕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读工程有什么不好?要不是让你去读工程,你能进入国企?是你自己不争气,你要是一直在那家国企上班,现在大小是个干部,总比你在家里带孩子好吧?我还能害你不成?”
温清泉握着白霜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猛地蜷紧了,指甲几乎掐进他的手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白霜的手指反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背。
她的身体止不住地微微发抖,她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泪,然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眼眶还红着,但声音稳住了,像是在风雨里终于找到了那个最平静的中心。
“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那家国企吗?”
白石没接话,筷子悬在半空中,嘴角微微往下撇。
“因为跟我一起的那个同事,被人潜规则了。我亲眼看着她投诉无门,看着她从一个满是憧憬的年轻人,变成一个孤立无援、不得不同流合污的小姑娘。”
朱虞萍有些吃惊,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看白静,又看看白石。
“万一哪天躺在那儿的是你女儿我呢?万一是我被人拍了视频发到公司群里呢?你会怎么想?你就知道说我不争气,我不会保护自己,从来都是我的问题,别人都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