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亮。
夜雾散尽,渭水河重新露出了墨色的水面。
渡口的营帐间升起炊烟,守军们正排队领早粥,铁锅磕碰的声响和伙头军的吆喝混在一起。
昨夜的渡船已经返航,正靠在码头上卸空箱子,船工们蹲在船舷上啃干粮。
那根又细又长的鱼竿仍悬在江面上,也不知那垂钓的中年男人是坐了一整夜,还是天不亮又来了。
远处官道上扬起一溜轻尘。
晨光中,一队人影渐渐走近。
为首的中年人青布长衫,腰悬古剑,步履沉稳。
身后跟着二十来个佩剑弟子,有男有女,其中最扎眼的是个黑衣女子,腰悬三剑,高束马尾,走在人群中不言不笑。
一行人来到渡口关卡前,守关的士兵抬头看了一眼为首那人的照身贴,愣了一下。
上头写得清清楚楚:青云剑宗掌门,玄青子。
一行人中还有不少年轻人,每个人的照身贴上都写着同一个宗门的名字,盖着同一方官印。
一个年轻士兵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对同伴说:“青云剑宗的也来了……这可是大宗门。”
另一人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站直了些。
玄青子身后的黑衣女子递上自己的照身贴。
那士兵翻开一看:顾烟,青云剑宗掌门座下第一真传,大宗师境。
士兵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在这里守了大半年关卡,见过的江湖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大宗师也接待过不少,但归一境,那是站在整个江湖最顶端的人物了。
他双手将照身贴还回去,压着嗓子里的紧张,低声道:“玄青子前辈,今日第一趟渡船要两个时辰后。”
玄青子点了点头。
士兵又补了一句:“码头上有专门给修士歇脚的地方,有茶棚,也有干粮。若是需要,我可以带诸位过去。”
“不必了。”
玄青子谢过士兵,转身朝身后的弟子们一挥手。
二十来个佩剑的年轻人便跟着他鱼贯穿过关卡。
穿过三道关卡,踏入渡口大门的那一刻,视野骤然开阔。
渭水河的涛声扑面而来,比官道上听见的更沉更闷,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擂着鼓。
玄青子踏入渡口的那一刻,江上那根悬在礁石上方的鱼线轻轻颤了一下。
垂钓的中年男人没有回头,只是将鱼竿往回收了收,鱼钩上什么也没有。
天上厚重的云层中有视线穿透云隙落下来,在玄青子身上停了一瞬,又淡淡地移开了。
归一境,青云剑宗掌门,认识他的人不少,但也只是多看两眼便挪开了目光,继续盯着江对岸。
在这里,修为再高也不是什么稀奇事,真正稀奇的是能活着从对岸回来的人。
很快,一个穿着甲胄的老将风风火火地从营帐间穿了出来。
他走得极快,肩上披着一件半旧的羊毛大氅,腰间的刀鞘一下一下拍打着腿甲,脚下的泥土被他踩得啪啪作响。
远远看见玄青子,他步子又大了几分,几乎是小跑着冲过来,张开双臂,和玄青子结结实实地抱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