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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匪踪初显

雾散了,天却阴了下来。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卧牛岭上空,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湿冷的土腥气,吹得村里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剑尘站在铁匠铺门口,望着西边那片越来越沉的天空,胸口那点光不安地搏动着,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撞。

“要下雨了。”剑铁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走出铺子,手里提着个布包,里面是昨夜从地窖取出的那些刀。他已经磨了一早上,此刻刀锋在阴天里泛着青冷的光。

“爹,那些人……”

“还在林子里。”剑铁山打断他,把布包塞进儿子怀里,“你拿着这些,挨家送去。记住,只给家里有壮年男丁的,一家一把,多的没有。告诉他们是防狼,别的不用多说。”

剑尘抱着沉甸甸的布包,犹豫道:“可他们要是问起来……”

“就说是我说的。”剑铁山看着他,眼神很深,“尘子,村里二十七户人家,老弱妇孺占一半。真要出什么事,能护着他们逃出去的,只有咱们这些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锤子砸在剑尘心上。他用力点头,转身往村里走去。

布包里一共七把刀,长短不一。剑尘先去了最近的王猎户家。王猎户正在院子里磨箭头,见他来,愣了一下。

“铁山叔让送的。”剑尘抽出一把短刀递过去,“说是最近山里有狼,防身用。”

王猎户接过刀,抽出一截看了看,脸色变了变:“这刀……”他抬头看向剑尘,“你爹还说什么了?”

“就说防狼。”

王猎户沉默片刻,把刀完全抽出。刀身暗沉,刃口却亮得晃眼。他用指腹试了试锋,点头:“好铁。告诉你爹,我晓得了。”

剑尘继续走。李瘸子家,赵伯家,孙婆婆家——她儿子前年进山摔断了腿,但还能动。一家家送过去,接刀的人表情各异,有的茫然,有的不安,有的像王猎户一样,看一眼刀就明白了什么,脸色凝重地点头。

送到第五家时,天边滚过一声闷雷。

轰隆隆的,从卧牛岭那头传过来,像有巨兽在云层里翻身。剑尘下意识望向西边山头,胸口的光猛地一跳。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那种奇异的感知。金色丝线穿透房屋、树林、山石,一直延伸到西边山岭深处。在那里,在林木最密的背阴坡,有什么东西正在聚集——很多,很杂,带着血腥和戾气,像一团团暗红色的污渍,正在墨绿色的山林里晕开。

“小尘?”接刀的刘大叔推了推他。

剑尘回过神,勉强笑笑,把刀递过去,转身就走。胸口的光跳动得越来越急,那些暗红色的污渍正在移动,缓慢地,但确实在朝村子这边来。

他抱着剩下的两把刀,几乎是跑着回了铁匠铺。剑铁山正在给最后一把柴刀装柄,见他回来,问:“都送到了?”

“送到了。”剑尘喘着气,“爹,西边……西边山里,有东西。”

剑铁山手里的动作停了:“什么东西?”

“很多人,很乱,在往这边来。”剑尘捂住胸口,那里的灼热几乎要透出来,“我能感觉到……他们身上有血的味道。”

剑铁山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放下柴刀,起身走到后院。剑尘跟过去,看见父亲蹲在墙角,扒开一堆干草,露出下面一块青石板。石板很沉,剑铁山双手扣住边缘,手臂肌肉绷紧,低喝一声,将石板掀开。

下面是个洞。

不大,但够一个人猫着腰进去。洞里黑漆漆的,有股泥土和霉味混在一起的陈腐气。

“这是……”

“你爷爷挖的。”剑铁山拍拍手上的土,“通往后山。洞口在林子里,用藤蔓遮着。记住位置,万一……你就从这里走,一直往东,别回头。”

剑尘喉咙发紧:“那你呢?”

“我断后。”剑铁山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打几把锄头,“村里这些老弱,能跑几个是几个。你是铁匠的儿子,但更是剑家的种。剑家的种,没有丢下乡亲自己逃的道理。”

“可是——”

“没有可是。”剑铁山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听着,尘子。那些人不是山匪那么简单。山匪求财,不会这么谨慎,先在林子扎营,还派探子。他们是有备而来,冲着你身上那东西。”

雷声又近了。

剑尘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隔着粗布衣服,那点金光在皮肤下明灭,像颗不安分的心脏。他忽然想起那截断剑,想起那些破碎的画面——巨剑横天,碎片如雨。

“爹。”他抬起头,“那到底是什么?”

剑铁山沉默了很久。风从后院刮过,卷起几片枯叶。他最终叹了口气,声音很低:“你爷爷走镖那些年,有一次,押的不是货,是样东西。用铁匣装着,封着火漆,雇主说,是家传的宝贝,要送到北边去。”

“那是什么?”

“不知道。雇主没说,镖行的规矩,也不问。”剑铁山望向西边山头,眼神悠远,“路上遭了劫,不是普通劫匪。那些人……不像人,出手时眼睛是红的。你爷爷拼死护着铁匣,最后匣子碎了,里面的东西……”

他顿了顿:“你爷爷说,那是道光,钻进了他怀里。后来他退了镖行,来这里落户,娶妻生子。再后来有了我,我出生时,胸口就有个淡金色的印记,像柄小剑。你爷爷说,那东西认主,会传下去。”

剑尘愣住了。

“你娘走得早,我没来得及问她,你出生时有没有印记。”剑铁山看着他,“但现在看来,是有了。”

“那外面那些人……”

“八成是冲着它来的。”剑铁山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那截断剑,“这东西和你体内的是一体。你爷爷当年拼死也只抢回这一截,剩下的不知道散落何处。那些人能找到这儿,说明他们手里也有碎片,能感应到彼此。”

剑尘接过断剑。这一次,当他的手触到剑身,胸口的金光骤然暴涨,那些金色丝线狂舞着涌出,与断剑上的纹路连接在一起。断剑上的锈迹开始剥落,不是一片片掉,而是化作金色的光尘,飘散在空中。

剑身上的纹路完全显露出来。

是字。

不,不是寻常的字。是一种扭曲的、古老的符文,每一个笔画都像一柄微缩的剑,剑尖相抵,剑身相连,组成繁复的图案。剑尘不认得这些符文,但当他看去时,却莫名“懂”了其中的意思——

“守”。

最核心的那个符文,是“守”。

“原来是这样……”剑铁山喃喃道,“怪不得你爷爷临终前说,这截断剑,要等有缘人。有缘人来了,锈才会褪。”

“守什么?”剑尘问。

“守你该守的。”剑铁山站起身,雷声已在头顶炸响,豆大的雨点开始砸下来,“人,家,村子,心里觉得对的东西。守住了,你就是剑。守不住……”

他话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不是竹哨,是铁哨,声音刺耳,穿透雨幕。紧接着,又是两声,一长一短,从西边传来。

剑铁山脸色骤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