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玄殿的议事厅，是宗门最高决策之地，轻易不开启。但今日，殿内长案两侧，坐了七位金丹长老。主位空悬，那是宗主的位置。此刻尚未到宗主出面之时，争议先在长老层面发酵。
长案左侧首位，坐着秦长老。他依旧是那身灰袍，但今日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没提酒葫芦，神色肃穆。他下首是徐长老，再下是刑律殿的柳长老、内务殿的孙长老。对面右侧，坐着厚土殿的赵长老，他下首是炼丹堂的韩长老、内门传功阁的李长老。
气氛凝重。殿内没有侍奉弟子，只有七位金丹长老，和长案上一枚留影玉简——里面记录着剑尘从大比第一场到最后一场的所有战斗细节，包括与周天的百招对决，和第九十九招时剑意雏形的显现。
“人都齐了，那就开始吧。”徐长老作为外务殿主事，率先开口，“今日议事，只为一事——杂役弟子剑尘，外门大比魁首，是否破格收入内门。诸位有何看法，可畅所欲言。”
沉默片刻。秦长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赵长老则闭着眼，手中缓缓转动着两颗土黄色的玉珠。
“我先说。”内务殿孙长老是个胖胖的老者，平时笑眯眯的，此刻却皱着眉头，“按宗门规矩，收入内门，首要条件是炼气四层以上，或有特殊灵根、特殊体质。剑尘此子，年方十岁，未入炼气，五行杂灵根，下下等资质。从规矩上说，他一条都不符合。”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秦长老放下茶杯，淡淡道，“孙胖子，你内务殿管着宗门资源调配，最该明白一个道理——投资要看潜力。此子十岁，能自悟剑法，能临战领悟剑意雏形，能击败炼气十层巅峰的周天。这潜力，还不够特殊？”
“剑道天赋，确实惊人。”孙长老点头，但话锋一转，“可他灵根太差。五行杂灵根，修行速度是单灵根的十分之一，是双灵根的五分之一。就算给他内门资源，给他最好的功法，他要修炼到炼气四层，需要多久？五年？十年？等他炼气四层，同龄的单灵根弟子，恐怕已经筑基了。宗门资源有限，该用在刀刃上。”
“灵根并非一切。”刑律殿柳长老忽然开口。他是个瘦高的老者，面容冷峻，声音也像铁石相击，“我刑律殿审过钱有才、孙平等人，挖出不少东西。剑尘此子，心性坚忍，重情重义，为护兄弟敢上生死擂，十招斩赵虎。这份血性和担当，很多内门弟子都没有。修行路长，心性有时候比资质更重要。”
赵长老手中玉珠转动的速度，微不可察地快了一丝，但依旧闭着眼。
“心性是好，可修行毕竟是修行。”炼丹堂韩长老摇头，他是位面容慈和的老妪，但眼神锐利，“我炼丹堂最清楚，灵根差意味着什么。同样的丹药，单灵根弟子能吸收九成药力，双灵根七八成，三灵根五六成，杂灵根……能吸收三成就不错了。给他再多资源，也是浪费。况且，他这次受伤，用了秦师兄一颗‘九转还元丹’。此丹炼制不易，材料难寻，用在杂灵根弟子身上……”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不值。
秦长老笑了，笑声很冷：“韩师妹的意思是，我秦某人的丹药，用错了人？”
“不敢。”韩长老微微躬身，但语气不变，“只是就事论事。宗门资源，当用在最有价值的弟子身上。剑尘剑道天赋是高，可修行根本是灵力。他灵根太差，未来成就有限。与其将资源浪费在他身上，不如多培养几个单灵根、双灵根的弟子，未来筑基、结丹的希望更大。”
“未来？”秦长老缓缓站起身，走到长案前，拿起那枚留影玉简，“韩师妹，你炼丹炼久了，眼睛是不是也花了？你看看这玉简里的东西，看看此子十岁时，剑上已经有什么！”
他灵力注入，玉简亮起，在空中投射出画面——正是剑尘与周天对决的第九十九招。黑铁剑裂纹密布，金芒流淌，剑尖向前推进一寸。画面定格，放大，聚焦在剑尖处那淡金色、凝实如琥珀的剑芒上。
“剑意雏形！”秦长老声音拔高，带着金石之音，“十岁！未入炼气！剑意雏形！韩师妹，你炼丹堂那些单灵根、双灵根的宝贝疙瘩，哪个能在二十岁前摸到剑意门槛？哪个能在炼气期就领悟剑意雏形？你告诉我！”
韩长老脸色微变，但依旧坚持：“剑意再强，也要灵力支撑。他灵力跟不上，剑意就是无根之萍，空中楼阁。”
“那就给他灵力！”秦长老转身，看向所有人，目光如剑，“灵根差，可以补。用丹药补，用阵法补，用天材地宝补！但剑意、心性、悟性，这是天生的，补不了！此子身怀先天剑元，对魔气有天然克制，心性坚韧，重情重义，剑道天赋更是千年不遇。这样的苗子，你们居然因为灵根差，就想放弃？简直是笑话！”
“秦师兄此言差矣。”一直沉默的赵长老，终于睁开眼，浑浊的土黄色瞳孔看向秦长老，声音沙哑，“宗门资源有限，当择优而用。剑尘此子，心性确实不错，剑道天赋也高。但灵根是根本，根本差了，一切皆虚。况且，他此次大比，看似光明正大，实则手段狠辣。对赵虎，擂台之上，十招击杀，不留余地。对同门尚且如此，未来若修为有成，心性是否会变？是否会给宗门带来祸患？”
这话诛心。直接质疑剑尘的心性和未来。
秦长老眼中寒光一闪：“赵明远，你还有脸提赵虎？赵虎勾结丹草阁，私炼禁药，毒害同门，罪证确凿，死有余辜！剑尘上生死擂，是宗门规矩允许！倒是你，赵虎是你亲侄，他做那些事，你就一点不知情？”
“秦师兄慎言！”赵长老脸色一沉，手中玉珠捏得咯吱作响，“赵虎之事，刑律殿已有定论，是他个人所为，与老夫无关。老夫今日只就事论事，论剑尘是否该入内门，不牵扯其他。”
“好一个不牵扯其他。”秦长老冷笑，“那我们就说剑尘。你说他手段狠辣，不留余地。那我问你，若有人要毒杀你至亲兄弟，你会不会留余地？若有人屡次设计害你，你会不会手下留情？此子重情重义，有恩必报，有仇也必报。这是血性，是担当！难道要像某些人一样，表面道貌岸然，背地里男盗女娼，才是君子？”
“你——！”赵长老霍然起身，周身土黄色灵力翻涌，整个议事厅的空气都变得沉重粘稠。
“够了！”徐长老一拍桌子，站起身，金丹中期的威压释放，将两人针锋相对的气势强行压下，“这是议事，不是吵架！都坐下！”
秦长老冷哼一声，坐回位置。赵长老脸色铁青，也缓缓坐下，但眼中寒意更甚。
“继续。”徐长老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内门传功阁李长老，“李师兄，你是内门传功长老，见识最广，你说说。”
李长老是个清瘦的中年人，穿着青色道袍，气质儒雅。他一直静静听着，此刻被点名，才缓缓开口：
“剑尘此子，我仔细看过留影。其剑法，名曰‘锻铁’，重实重拙，但已摸到‘大巧若拙’门槛。与周天一战，百招之内，从‘用拙’到‘懂劲’，再到最后剑意雏形显现，悟性之高，心性之稳，实属罕见。至于灵根……”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灵根差，确实是短板。但并非无法弥补。宗门藏经阁中，有数种可改善资质的秘法，虽代价高昂，但并非不可行。另外，此子身怀先天剑元，此等天赋，千年难遇。先天剑元对灵力要求不高，但对心性、悟性、剑道天赋要求极高。剑尘恰好符合。若善加培养，未来成就，未必低于单灵根弟子。”
“李师兄的意思是，支持破格？”徐长老问。
“是。”李长老点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观察期。”李长老缓缓道，“破格收入内门，但设为‘记名弟子’，观察一年。一年内，若能晋升炼气四层，则转正。若不能，则说明灵根短板确实无法弥补，届时再作安排。如此，既给了机会，也控制了风险。”
这个提议，折中，务实。既认可了剑尘的天赋，也考虑了灵根的短板。
秦长老眉头微皱。记名弟子，待遇比正式弟子差一截，而且有观察期，随时可能被刷下去。但比起直接拒绝，这已经是进步。
赵长老却摇头：“李师兄此言，看似公允，实则不公。宗门从未有过‘记名弟子’观察一年的先例。此例一开，日后稍有天赋的外门弟子，都要闹着入内门，规矩何在？”
“规矩是为人服务的，不是束缚人的。”李长老淡淡道，“况且，剑尘的情况，本就是特例。特事特办，有何不可？”
“我同意李师兄的意见。”刑律殿柳长老表态，“剑尘心性、天赋，都值得一搏。观察一年，合情合理。”
“我也同意。”徐长老点头。
“我反对。”赵长老冷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