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那抹吞噬光明的魔云,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将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斩断。狂喜与希望带来的短暂振奋,瞬间被冰冷刺骨的现实压力取代。最迟三日,是援军的承诺,更是他们需要用生命去填充的、漫长如三个世纪的时间。而第一个黎明,就可能是他们多数人见到的最后一个黎明。
刘振山的怒吼如同战鼓,将所有人从情绪的剧烈波动中惊醒:“动起来!按计划行事!快!”
内堡残存的百余人,瞬间化作一道道模糊的影子,在昏暗的灯光和越发浓厚的压抑气氛中奔行。这不是盲目的恐慌,而是被逼到绝境后,在明确指令下的最后冲刺。生存的欲望与复仇的怒火,混合成一股惨烈而有序的洪流。
金刚伏魔阵是核心。刘振山、释武、陈玄风三人盘坐阵眼,面色肃穆。内堡库存的高阶灵石被不计成本地填入阵盘周围的凹槽,闪烁着令人心安的纯净光芒。三人手捏法诀,精血混合着澎湃的真元与精纯佛元,源源不断注入阵法核心。淡金色的佛纹以阵眼为中心,如同涟漪般在地面、墙壁甚至空中缓缓铺开、交织,构成一尊若隐若现、盘坐虚空的巨大金刚虚影。虚影并不凝实,却散发着令人心神安宁、邪祟退避的浩大正念。所有身处内堡核心区域(主要是中央议事厅、重要仓库、伤员集中区)的人,都感到心头的沉重与恐惧似乎被驱散了一丝,呼吸也顺畅了些许。
“此阵已初步激发,”释武宏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传入刘振山与陈玄风耳中,“然则魔焰凶炽,尤以那赤幽老魔的‘噬魂魔音’最是阴毒,专攻神魂。金刚伏魔阵可削弱其威,却无法根除。稍后魔音来袭,需谨守灵台,默诵本心,万不可被恐惧、怨恨等负面情绪主导,否则必被魔音所乘,神魂溃散!”
刘振山与陈玄风凛然点头,将“噬魂魔音”四字牢记心底。
内堡残破的城墙是第二道,也是直面冲击的防线。所有库存的灵石,除了维持金刚伏魔阵的核心部分,被尽数取出,由方晴和几名略懂阵法的修士,不顾一切地嵌入城墙基座和关键节点的防御阵纹中。原本黯淡无光的阵纹,在灵石灵气的疯狂灌注下,艰难地重新亮起,虽然光芒远不及全盛时期,甚至有些地方断断续续,但终究构成了一层稀薄却聊胜于无的灵力护罩,笼罩了最关键的几段城墙。
城墙上,幸存的守军和天玄剑宗弟子,在韩当和几名老卒的指挥下,将最后一批还能使用的重型城防弩、积满灰尘的爆炎连弩推上垛口。箭矢被重新打磨,涂上剧毒(尽管对魔修效果有限)。一沓沓品阶不一的爆裂符、冰锥符、金刃符,被分发给每一个还有余力激发符箓的人。苏清影带着几名略通医道的修士,在城墙背面的掩体下设立了最后的急救点,摆开了所有能找到的金疮药、止血散、解毒丹,甚至凡人用的烈酒和麻布也被搬了上来。空气中弥漫着硝石、血腥、药草和绝望混合的刺鼻气味。
铁山领着一支十人机动小队,沉默地检查着自己的装备。盾牌上的裂痕用金属箍和坚韧的兽筋临时加固,刀剑磨得雪亮。每人腰间都挂着一个皮囊,里面装着分下来的三颗“燃血丹”和一颗“暴气散”。这是搏命的底牌,也是通往地狱的门票。没人说话,只是互相检查着彼此的护甲,拍拍肩膀,眼神交汇间,一切尽在不言中。他们要守住的,不仅是城墙,更是身后那些重伤的、几乎失去战斗力的同袍。
剑尘终究没有留在静室。当苏清影带着复杂神色,默许他吞下一颗能暂时压制伤势痛苦、但会加重经脉负担的“镇痛固元丹”后,他坚持来到了面向魔云涌来方向的城墙内侧,一座稍高的望楼上。这里视野相对开阔,能俯瞰大部分城墙防线,又处于金刚伏魔阵的边缘,稍有庇护。他拒绝了旁人搀扶,倚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左肩的绷带隐隐渗出暗色,但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视着城外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浓的黑暗。
他的手中,握着一枚普通的留影石,里面记录着内堡目前的防御布置、人员分配、物资点位,以及所有已知的关于赤幽老祖的情报。这是为援军准备的。如果他们守不住,至少要让后来者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魔头的手段是什么。他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心口,那里,石猛的家书和玉佩,传来微弱的、令人心碎的温暖。
“来了。”旁边,一名负责了望的年轻修士声音发颤,指向西方。
众人凝目望去。只见地平线上,那翻滚的魔云终于蔓延到了目力可及的近处。不再是单纯的黑暗,而是无数扭曲、嘶嚎的魔影在云中沉浮。有体型庞大、身披骨甲的狰狞魔兽,有驾驭黑风、双目血红的魔禽,更多的,是密密麻麻、穿着各色破烂衣物、眼冒红光、散发着疯狂与嗜血气息的低阶魔仆和被魔化的生灵。它们汇成一片污浊的、望不到边的潮水,所过之处,大地似乎都在呻吟,残存的草木瞬间枯萎腐朽。
而在这片魔潮的上方,数道气息明显强横许多的身影凌空而立。为首一人,并非之前败逃的厉无魂,而是一个身穿暗红血袍、身材干瘦、面容阴鸷的老者。他并未刻意散发威势,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周身便自然弥漫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抑感,仿佛他所在的那片空间,连光线和声音都被吞噬、扭曲。他手中把玩着一串由九个惨白骷髅头串成的念珠,每一个骷髅头的眼窝中都跳动着幽绿色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