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内,血腥、汗臭与绝望的气息混杂。摇曳的火光(来自一枚残存的、灵力即将耗尽的萤石)映照着八张沾满血污、疲惫不堪,却燃烧着同一种火焰的脸。他们围坐在王铁柱身边,沉默地吞咽着最后一点硬如石块的干粮,处理着身上最紧急的伤口。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布帛撕裂、药粉洒落的细微声响。
王铁柱靠坐在冰冷的岩壁上,那条断臂的伤口还在渗着黑血,但他只是用牙齿和另一只手配合,将一块从死去魔修身上扯下的、相对干净的布条死死勒紧。剧烈的疼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目光扫过身边的七个兄弟,每一个,他都认识,都能叫出名字,知道他们跟着石猛、跟着厉锋经历过什么。
“黑子,左肋的伤,再裹紧点,肠子别漏出来。”
“阿文,你腿在抖,怕了?”
“放屁!老子是失血过多,冷的!”
“柱子哥,咱们……真就这么冲出去?”一个年纪看起来最轻,脸上还带着稚气,却瞎了一只眼的弟子,声音有些发颤地问。他叫小豆子,是去年才加入战堂的新兵,石猛看他机灵,亲自带过一阵。
王铁柱看了小豆子一眼,独眼中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不然呢?小豆子,你还想活着下山,娶媳妇生孩子?”
小豆子低下头,用仅剩的独眼盯着自己颤抖的手,那里还紧紧攥着一柄卷了刃的短刀,刀柄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石”字——是石猛当初送给他的。
“我……我想活着。”小豆子声音更低了,带着哭腔,“可是……石猛统领死了,好多师兄都死了……宗门也没了……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是啊,宗门没了。”旁边一个脸上有狰狞刀疤、沉默寡言的汉子开口,他叫疤脸刘,是战堂的老兵,石猛和厉锋都救过他的命。“可咱们战堂,还没死绝。石老大说过,战堂的刀,可以断,但不能锈。人可以死,但不能跪着死。”
“疤脸说得对。”王铁柱用还能动的手,拿起身边那柄残破的战堂制式长刀,刀身布满缺口和暗红血痂,但靠近护手处,依稀可见“天玄战堂”四个模糊的小字。他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那四个字,眼神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多年前,他刚加入战堂的时候。
那时他还是个愣头青,是石猛,那个永远笑得憨厚、却能在战场上爆发出惊人力量的汉子,手把手教他握刀,教他战阵,教他什么叫“袍泽之谊”。石猛常说:“咱们战堂的兄弟,上了战场,后背只能交给彼此。谁要是敢丢下兄弟自己逃命,我石猛第一个饶不了他!”
后来厉锋来了,那个独眼、悍勇、脾气火爆却同样重情重义的刀客,和石猛成了生死之交。战堂在两人的带领下,成了天玄宗最锋利的一把刀。他们一起守过山门,一起剿过匪,一起在宗门大比上为战堂挣足了脸面……那些日子,虽然苦,虽然累,但痛快,有奔头。
再后来,魔劫爆发,一切都变了。石猛为了救几个陷入重围的新兵,被数名金丹魔修围攻,力战而亡,连尸骨都没能抢回。厉锋老大带着他们发了疯一样复仇,杀红了眼,自己也断了条胳膊,却再也没了往日的那种暴烈,只剩下一种沉郁的、仿佛随时会爆发的死寂。再后来,青云山告急,厉锋老大奉命带队支援,然后……就失去了消息。
“石老大,厉锋老大……”王铁柱喃喃低语,独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湿意,但很快就被更炽烈的凶光取代,“你们俩,一个先走了,一个下落不明。留下我们这些兄弟,在这鬼地方。”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咱们这些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赚了。宗门破了,家没了,但咱们战堂的魂,还没散!”
“刚才清点过,外面那股魔崽子,大概有五六十人,由一个金丹中期的头目领着,正在清理东区山道,看样子是想彻底打通通往剑冢和祖师祠堂的路。”疤脸刘沉声道,他刚才悄悄爬到岩洞口观察过。
“五六十人,一个金丹中期……”王铁柱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咱们八个,人人带伤,修为最高的老子,也就筑基后期,还断了一只手。硬拼,肯定是死。”
没人反驳,这是事实。
“但是,”王铁柱话锋一转,独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老子没想硬拼。老子只想,在死之前,能多拉几个垫背的,特别是那个金丹中期的头目!要是能搅乱他们的阵脚,给秦长老那边,或者其他可能还活着的同门,创造一丝丝机会,哪怕只是让他们多喘一口气,咱们这八条命,就算没白扔!”
“柱子哥,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黑子闷声道,他肋下的伤口因为激动又渗出血来。
“对!干他娘的!”
“石老大在天上看着呢!不能给战堂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