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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槐荫村·枯槁的董永

天河的水在牵牛星和织女星之间无声地流着。

牛郎织女的故事已经翻篇了,桥还立在河面上,银白色的桥身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孙清婉站在天河岸边,三枚水球在她身侧缓缓旋转。她偏头“看着”婴宁,婴宁蹲在天河岸边,手指按着银白色的光带,情感共鸣正在天河的水里探向下一个故事的方向。

“找到了。”婴宁睁开眼,“槐荫村。在人间。董永在那里等了三百六十五年。”她顿了顿,“他快死了。”

静海在竹简上写下了这行字,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董永,三百六十五年,快死了。他把这几个字圈了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不是疑问,是等待。等他们到了槐荫村,看看董永到底还有多少时间。

瑶姬从队伍后面走了上来。她的白色长裙在天河的银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晕。她看着天河下游的方向,那是人间的方向。

“天上一天,地下一年。七妹被带回天庭三百六十五天,地上已经过了三百六十五年。董永还在等。他不知道七妹有身孕,不知道王母在等什么,不知道天庭在下一盘什么棋。他只知道等。”瑶姬的声音停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等不住了。”

孙清婉偏头“看着”天河下游。“走。去槐荫村。”

光门在天河岸边的雾气中裂开一道缝。瑶姬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圈里的空气开始扭曲,颜色从银白色变成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透明,然后裂开了。门的那一边是人间,空气不一样——有泥土味,有草香味,有炊烟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霉味。是董永那件旧衣裳的味道。

瑶姬当先跨了过去。孙清婉跟在后面,三枚水球在她身侧旋转着,水球的温度变了。天界的水是凉的,人间的水是温的。水球感觉到了,转得更快了。

听潮跟在孙清婉后面。他的二阶能力“全域声波感知”在穿过光门的瞬间猛地收窄——天界的声波谱太宽了,星辰运转、天河流动、天庭宫殿的灵力嗡鸣,声音太多太杂;人间的声波谱窄,窄到他能清晰地分辨出每一个声音。他能听到田埂下蚯蚓在泥土里拱动,能听到槐树叶子上露水滴落的声音,能听到村口那条土路上尘土被风吹起又落下的声音。还有——董永的心跳,就在槐荫村的方向。很慢,很弱,像一个垂暮之人在用最后的力气敲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他把耳机往耳朵里按了按,跟着那个声音走。

云母抱着方盒子跟在听潮后面,方盒子的屏幕亮着,数据在跳。她在记录光门两侧的能量差异,天界和人间的愿力浓度不一样,差了几十倍,但槐荫村的方向有一个点,愿力浓度比周围高了百倍。不是董永的愿力在往外溢,是槐树在吸收他的愿力,把它储存在根系里。她把数据传给了静海,静海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这个数值意味着董永已经不是在“等待”了,而是在“燃烧”。他在燃烧自己的生命,维持着愿力的输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燃烧,他只是在等。

寒江走在云母后面,他的防水外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抬起头看着人间的天空——天不是白色的,是蓝色的,蓝到刺眼。有云,云不是天庭的云海,是棉花一样的云,一团一团地飘着,很低,低到好像伸手就能够到。他很久没有看到这种云了,上一次还是在边境执行任务的时候,他躺在冰面上,看着云从头顶飘过。那一天他差点死了,是孙清婉救了他。他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澄心拄着拐杖走在寒江后面,拐杖在泥土路上点出一个一个的小坑。她低头看着那些小坑,坑里有水渗出来。不是地下水,是露水。人间有露水,天界没有。她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露水尝了尝——淡的,没有味道,比天界的灵泉水差远了。但它是活的,是早晨的,是新的一天的开始。她笑了一下。很多年没有喝过人间的露水了。上一次喝露水,是在建国初期的那场瘟疫中,她连夜赶路,渴了,蹲在路边喝了叶子上的露水。那时候她还年轻,还不知道自己要等这么多年。

澹漪走在澄心后面,折扇在手里转着。她穿着民国风格的旗袍,在光门那边还不觉得,到了人间,旗袍的颜色在晨光中格外鲜艳。一只蝴蝶从田埂上飞过来,落在她的扇面上,停了一下,又飞走了。澹漪看着那只蝴蝶,笑了。很多年没有在人间看到蝴蝶了,上一次还是在民国的时候,南京的梧桐树下,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等着一个人。那个人没有来。她等了一百年,等到孙清婉来找她。她跟孙清婉走了,再也没有等过那个人。

婴宁最后跨过光门。她的情感共鸣在光门合拢的瞬间探到了最后一点天界的愿力余波——苏挽颜在天河的某个角落,那个暗紫色光点还在,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它在等,等他们完成这个故事,等悲剧发生,等愿力溢出的那一刻。婴宁没有告诉别人,跨过了光门。

槐荫村不大。

村口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到三四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半条街。树皮皲裂,像老人的皮肤。树根从土里拱出来,盘根错节,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村口那片土地牢牢抓住。树龄不止几百年,比村子还老。树冠上有一只鸟窝,喜鹊的,已经废弃了很久。喜鹊不来了。它们知道这棵树下的人等不到他想等的人,来了也是白等。

董永坐在槐树下。背靠着树干,面朝村口那条路。路通向县城,七妹当年就是从那路上被天兵带走的。他在等,等那路上出现一个人影。等了三百六十五年,路上的人影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不是七妹,是过路的,是赶集的,是送货的,是借道的。他每次都站起来,每次都失望,但他每次都站。

他太老了。头发全白了,白到在晨光中几乎是透明的。背驼了,驼到下巴快要碰到胸口。眼睛花了,花到看不清十步之外人的脸。他的脸上全是皱纹,皱纹深到可以夹住槐树的叶子;他的手上全是老年斑,老年斑多到盖住了握锄头磨出的茧。织女给他织的那件衣裳穿在身上,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但他还穿着。那是七妹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他不敢换。

他在睡觉。不是夜里,是天亮了不久。他的头靠在槐树的树干上,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呼噜声不大,但很不规律,像一台快要散架的老机器,转一下就停一下,再转一下,再停一下。打着打着,忽然停了。停了很久,久到澄心差点要冲过去救人。然后又响了。李煜如果在这里一定会说“这呼噜声比我还不靠谱”。钱彬会说“你的也不靠谱”。李煜不在,钱彬也不在,但澹漪替他们说了。“这呼噜声,比我听过的任何呼噜声都像要断气。”婴宁蹲在董永旁边,回头看了澹漪一眼。“你没听过要断气的呼噜声。我听过。在山海世界,梼杌被控制核心折磨的时候,它的呼噜声就是这样。它不是睡着了,是晕过去了。”婴宁的声音轻了下来,“董永不是睡着了。他是老了,老到分不清睡觉和晕过去的区别。老到他的身体会在不该休息的时候强制关机,关机了能不能再开机,全看运气。”

孙清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是运气。”

婴宁回头。

“是肖想。他想活着,他的身体就会跟着想。老到关机,也会再开机。开机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七妹。”

婴宁转回去看着董永。他的呼噜声又接上了。

静海站在田埂上,竹简铺开在手里。他的二阶能力“深度通感”正在整合所有人的信息——婴宁的情感共鸣数据、听潮的声波探测结果、云母的能量监测读数、澄心的生命体征数据、寒江的温度感知。他的脑海里有一幅董永身体状况的实时动态图,每一个数字都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下降。他抬起头,看着孙清婉。

“他的肾在衰竭。不是病,是老。三百六十五年的老。续命丹能续命,但续不了身体机能。他的器官在用了几百年之后,自己不想工作了。”他在竹简上写下了这些数据,笔尖顿了一下,“不是病死的,是累死的。等了几百年,累死了。”

静海说这段话的时候,澹漪在调试她的折扇。她听到“累死了”三个字,折扇合上了,发出一声脆响。“他不会死的。至少不是现在。他还没有见到七妹,他不敢死。一个人连死都不敢,他的身体怎么敢关机?它是会自己开机续命的。”她走到董永面前,蹲下来,折扇一合,用扇骨轻轻敲了一下董永的膝盖。董永的腿弹了一下,膝跳反射还在,他的身体还在工作。

“看,没死。没死透。”澹漪站起来,折扇一开,扇了扇风。“他还能撑。”

听潮蹲在田埂上,耳机戴在耳朵上。他的二阶能力“全域声波感知”正在扫瞄槐荫村方圆几里的声波。他在找七仙女的声音——不是真的声音,是愿力的声音。七仙女在天庭的偏殿里,隔着云海,隔着天规,隔着几千里的距离,她的愿力能传到人间来。不是她主动在传,是她的心在喊董永的时候,愿力会从她身体里溢出来,穿过天庭的结界,穿过云海,落在这棵槐树上。槐树接收到了,树冠会轻轻颤动,叶子沙沙作响。听潮听到了——不是七仙女的声音,是槐树的声音。叶子在沙沙响,频率很低,低到人耳听不到。但他的耳机捕捉到了,那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不是喊董永,是喊“爹”。七妹肚子里的孩子在喊他。

听潮摘下耳机,看着孙清婉。“七妹有孕了。孩子在喊爹。董永听不到,但槐树听到了。槐树会替他记着。”

孙清婉微微点头。静海在竹简上写下了这行字:七妹有孕,孩子在喊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