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变。还是那个人。只是不饿了。”
苏挽晴有一天找到了静海。静海在正殿里整理竹简,竹简堆了一桌子。他坐在桌前,笔在耳朵上,竹简在手里,眉头皱着。他在整理七个使徒的全部档案——贪婪、暴食、愤怒、嫉妒、懒惰、傲慢、色欲。七个使徒,三个死了,四个归正。苏挽晴是最后一个归正的。
“你能给我看看他们的档案吗?”苏挽晴站在桌前。
静海抬起头看着她。“你想看什么?”
“看他们是怎么死的。怎么归正的。他们付出了什么代价。”
静海沉默了片刻,从竹简堆里抽出一卷,展开。贪婪·陈天豪,第5卷被赵真真射杀。暴食·赵大勇,第5卷被李煜击杀。愤怒·雷震,第8卷被钱彬招降,现为钱彬小队成员。嫉妒·许薇薇,第9卷被周景山招降,现为智脑组成员。懒惰·林小眠,第10卷被赵真真招降,现为智脑组成员。傲慢·秦博士,第11卷被李煜招降,现为智脑组成员。色欲·苏挽晴,第7卷被孙清婉招降,现为——
静海的笔顿了一下。“现为五庄观待定。”
苏挽晴看着“待定”两个字,看了很久。“待定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的未来还没有确定。你不是钱彬小队的成员,不是智脑组的成员,不是任何战斗序列的成员。你现在只是‘待在五庄观’。你还没有被接纳。你的罪还没有赎完。你还没有证明你值得被信任。”
苏挽晴低下头。“我怎么能证明?”
静海看着她。“不是你一个人能证明的。需要时间。需要你活着的每一天都做正确的事。一天不够,一年不够,十年也不够。你要用你的余生来证明。”
苏挽晴沉默了很久。“那我的余生够长吗?”
“够。你的核心还在休眠,你的体质还在。你比普通人活得久。你有的是时间。”
苏挽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能把我的档案从‘待定’改成‘赎罪中’吗?”
静海提起笔,在竹简上把“待定”两个字划掉了,在旁边写了“赎罪中”。他的笔停了一下,又在“赎罪中”后面加了一行小字——“至今为止,每天拔草、扫地、浇树、喂鱼。手指受伤七次,无一请假。”
苏挽晴不知道静海写了什么。她走出正殿,蹲在人参果树下,继续拔草。石板缝里的草又长出来了,嫩绿的,细细的,像一根根针。她低下头,一根一根地拔。
镇元子站在她身后,拂尘在手。“你拔草拔了半个月了。”苏挽晴没有抬头。“半个月,拔了三百七十二根草。你数过?”“数过。一根一根数的。”“你为什么数?”“因为每一根草都代表一个被我害过的人。我记不住他们的名字,就数草。一根草一个人。我拔一根,就还了一个人的债。我拔了三百七十二根,还了三百七十二个人的债。但我知道不够。还有很多人。草还会长。我明天继续拔。”
镇元子沉默了很久。“你手里的草,不是被你害过的人。是被你救过的人。”
苏挽晴的手停了一下。“什么?”
“你拔的每一根草,都会变成一颗莲子。莲子埋在土里,会长出新的莲蓬。莲蓬里的莲子,会被人吃掉。吃莲子的人,会感觉到温暖。被你拔掉的草,变成了温暖。你自己不知道,但它在发生。”
苏挽晴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根刚拔出来的草。草根上还带着泥土,泥土是湿的,有露水的味道。她把草放在石板上,不敢扔了。
镇元子走了。苏挽晴蹲在树下,看着那一排排被她拔掉的草。草已经蔫了,叶子卷起来了,根上的泥干了。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草叶。叶子很软,很薄,像纸。她的眼泪掉在草叶上,叶子沾了水,舒展开了一点点。
苏挽晴擦了一把脸,继续拔草。
一天晚上,苏挽晴坐在人参果树下,抱着膝盖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挂在树梢。婴宁蹲在她旁边,手里剥着莲子,一颗一颗地剥,剥好了放进碗里。
“我有事情要告诉你。”苏挽晴忽然开口。
“什么事?”
“关于伪神系统的事。我在里面待了很多年,我知道很多东西。他们的节点怎么布置,种子怎么种,收割协议怎么运行。他们的弱点在哪,能量核心在哪,通讯频率是多少。我都知道。”
婴宁的手停了一下。“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敢说。我说了,就要面对。我面对了,就要负责。我负责了,就要去打仗。我怕打仗。我怕死了。我还没还完债。”
婴宁看着她。“你现在为什么敢说了?”
“因为我不想再藏了。我的档案是‘赎罪中’。赎罪不是拔草扫地。赎罪是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帮你们打赢那场仗。打赢了,我能救更多的人。比我害过的还多。这是我的赎罪。”
苏挽晴站起来,“帮我找孙清婉。我要见她。我要把我记得的所有事情都告诉她——伪神系统的节点分布、种子植入机制、收割协议的触发条件。还有七宗罪本体的信息。贪婪、暴食、愤怒、嫉妒、懒惰、傲慢、色欲。我的本体不是苏挽晴,是色欲使徒的一个分身。苏挽晴只是我在人间的名字。我的本体在星茧里,在伪神系统的核心服务器上。它知道我在想什么,知道我在做什么,知道我在说什么。它现在在睡觉,但它在听。它在收集你们的信息。等它醒了,它会利用这些信息来对付你们。”
婴宁看着她,手里的莲子掉在了地上。“你一直在被它监听?”
“是的。从我被招降的那一天起,它就在听。它没有阻止我被招降,因为它需要我进入你们的内部,收集你们的情报。它牺牲了我这一具分身,换取你们整个战略体系的暴露。它觉得值。”
苏挽晴的声音在发抖。“但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切断它和我的联系。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孙清婉从正殿里走了出来。三枚水球在她身侧旋转,水球表面映出苏挽晴的影子,三个影子,从三个不同的角度看着她。
“什么办法?”
“用愿力结界切割我的意识。把我的记忆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伪神系统的情报,保留;一部分是我和苏挽晴的情感联系,也保留。但要把中间的通讯链路切断。星茧是通过我的三个核心来监听我的。核心被休眠了,但通讯链路还在。它用的是量子纠缠,切断不了。但可以用愿力结界把它‘隔离’起来。不是切断,是隔离。让它能听到,但听到的都是假信息。我要喂它假情报。”
孙清婉偏头看着辛十四娘的方向。辛十四娘从殿内走了出来,红衣在月光下像一团火。
“你确定要这么做?”辛十四娘看着苏挽晴。“隔离你的通讯链路,等于在你的意识里建一堵墙。墙这边是你,墙那边是星茧。你能看到墙,但不能翻过去。你每次想到星茧的时候,都会想起这堵墙。墙不会消失,它会一直立在你心里。”
苏挽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缠着纱布,纱布下面是指甲的伤口。“我的心里已经有墙了。不差这一堵。”
辛十四娘双手合十,愿力结界从她掌心涌出。金光笼罩了苏挽晴的全身,渗进了她的皮肤,渗进了她的血管,渗进了她的意识深处。苏挽晴闭上了眼睛,在金光中站了很久。
她看到了那堵墙。灰色的,很高,高到看不到顶。墙上面有裂缝,不是新裂的,是旧裂缝。她的心裂过很多次,每一次都留下一道缝。她用墙把这些裂缝挡在了身后。墙的那一边是星茧,墙的这一边是她自己。她自己很小,小到像一颗莲子。但她有手有脚,她能走路,能拔草,能扫地,能浇树,能喂鱼。她还能做很多事。
她睁开眼睛。金光散了。辛十四娘收回手,额头上全是汗。她看着苏挽晴。“能听到星茧吗?”
苏挽晴侧耳听了一下。“能。但它听到的不是真的。我给它喂了一场梦。梦到我在五庄观每天吃喝玩乐,什么都不做。它信了。它在睡觉,不会怀疑的。”
孙清婉看着苏挽晴。“你给我的情报,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假的骗不过星茧,它太聪明了。要用真的情报当鱼饵,它才会咬钩。”
孙清婉沉默了片刻,偏头看着静海。“记录。从现在起,苏挽晴提供的情报,全部单独存档。标注‘来源:前使徒·苏挽晴’。密级:最高。”
静海在竹简上写下了一行字,笔尖顿了顿,又加了一行——“苏挽晴·赎罪方式:提供伪神系统核心情报。价值:无法估量。”
苏挽晴开始说了。她说伪神系统的节点是什么,怎么布置,怎么激活,怎么拆解。她说种子的植入机制,什么情绪最容易种种子,什么情绪会让种子发芽,什么情绪会让种子开花结果。她说收割协议的触发条件,需要多少能量才能激活一次,激活之后能持续多久,覆盖范围有多大。她说七宗罪本体的位置和状态。贪婪的本体被赵真真射杀后,能量被星茧回收了;暴食的本体被李煜击杀后,能量也被回收了;愤怒、嫉妒、懒惰、傲慢的本体还在,在星茧的深层服务器里休眠;色欲的本体也在,在星茧的核心区域。她不知道具体位置,但她知道它没有被摧毁。
苏挽晴说了三天三夜。她说的时候,听潮在记录音频,云母在记录能量数据,静海在记录文字。孙清婉站在旁边听着,三枚水球在她身侧旋转。她的预知之眼在丝带下亮着,她看到了苏挽晴未来的一些片段——苏挽晴穿着五庄观的道袍,坐在军帐里,面前是一张巨大的星图。她在用笔在星图上画线,画的是伪神系统的通讯链路。她的旁边坐着钱彬和周景山,两个人在听她讲,不时提问题。她的手指不抖了,指甲长好了,手上的茧是拔草磨出来的。她在笑。
孙清婉预知之眼看到的那个画面,在未来一定会的某一天。苏挽晴坐在军帐里,手里拿着笔,在星图上画线。她的笔没有停过。她画了很多条线,每一条都指向星茧的核心。她要把那条路画出来,帮主角团走进去。
(第37章 完)